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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裡封侯》第2章
  陽春三月,杏花開。院子裡有一株巨大的杏樹,白色的杏花紛紛攘攘,開得熱鬧。白璧站在杏樹下,看了很久,起出了地下埋著的兩壇女兒紅。

  父親很寵女兒。那時候剛得愛女,聽聞中原人在家中女兒出生時,便把酒埋在樹下。待到女兒出閣時方起出,名曰“女兒紅”。父親就在這個院子裡,親手把釀好的兩壇酒埋在了樹下。不過關外人豪氣,父親埋下的這兩壇酒,壇子便大得很了。如今幾十年過去,隴川人已經習慣了“女兒紅”,可父親卻再也沒能喝上這壇酒。

  白璧咬著牙起開酒壇,濃烈的酒香撲鼻而來,驚起了樹上的喜鵲。她自己去庫房挑了套青白釉的酒器,就在杏樹下,擺開了桌椅。

  客人還沒來,白璧搖搖頭,自斟自飲。趙叔得了她的吩咐,並不曾來後院。這些年,白家雖沒落得狠了,但是當年的家底仍在,庫房不過一把鎖鎖住,連賊人都不敢來。房子雖老舊,但是白家余威仍在。更兼白璧這些年名聲漸盛,白家老宅越發沒人來了。

  紀行之輕車熟路地抄著近路,循著酒香慢慢來了。

  遠遠一見,白璧已經在自斟自飲了,不禁笑道:“客人未至,主人先喝上了,這是什麽道理?”

  他語氣輕松,像老友尋常來訪。不見生疏,隻有熟悉。

  白璧抬頭,微微一笑:“你算客人麽?”

  紀行之搖了搖頭,低聲道:“我回來了。”

  紀行之此人,自幼長於白府,受白立衡教導,為人處世,向來都是一板一眼。他與白璧不同,他向來都是坦坦蕩蕩的正人君子。白家出事,紀行之日日陪著白璧,人事稀疏,白家日漸荒涼。白家出事出得蹊蹺,暗中有人推波助瀾,多年好友至多暗中相助,卻少有人敢登門拜訪。眼看高樓崩塌,白璧日漸沉默。

  有一日,紀行之出去一趟,回來的時候,白璧坐在這株杏樹下,自斟自飲,遠遠看見她,便笑道:“行之,你回來了。”

  從那天開始,白璧再也不叫他“師兄”了,而喚他“行之”。

  紀行之惴惴不知所措,覺得不妥,又不知道該如何更正。那日下晌,白璧就出門找了趙叔一家幫忙來看著宅子。

  隔了幾日,宋衡過來了,和白璧說了半天話,最後把他帶走了。

  白璧那年十四歲,春天的時候剛剛及笄。

  按理說,女孩子及笄之後就應該由父母相看著準備嫁人了。但是,現在,白璧哪裡顧得上這個呢?又有誰來操心這個呢?

  紀行之不想走。白璧勸道:“行之,你若不走,咱們兩個,什麽都做不了。趁著現在還沒什麽人認識你,你走罷。”

  紀行之遠遠不及白璧的名聲大。往日白立衡宴客時,白滄i和白璧兩人時常跟著他,紀行之年少未出師,尚不及見客於人前。他們兩個人,一個是女孩兒,一個是尚未學成的弟子。清洗白家時,被人故意無意落下了。

  往年杏花開時,白家就要釀酒了。他跟著宋衡離開時,白璧站在門口的一株杏樹下,看著他們兩個騎著馬,慢慢走了。

  隴川,果然荒涼。

  紀行之每年會回來兩次,悄悄來,再悄悄走。連趙叔都沒有發現,更何況別人。趙叔一家人都很好,但是都是普通人,只知道白家是在水上遭了事,並不知詳情。宋衡人很好,他女兒宋安鈴也是好脾氣的。紀行之跟著他們,性情溫和,為人端正。

  隻是白璧年少時就是有主意的,

脾氣又大,家裡突然遭了事,性子漸漸古怪起來,做事有時不主常情,名聲漸漸就不大好了。  紀行之偷偷跑回來,勸她:“你若不願意,避開就是,何必動手?”

  白璧就坐在這株杏樹下喝酒。姿態翩然,語氣淡薄,道:“你好好跟著宋先生學東西便是,何必多管閑事?”

  紀行之道:“你的事怎麽算是閑事?”

  白璧嫌他聒噪,把他推開。那時候她獨自住在白家的大宅子裡,後院空無一人。她甚至不允許趙叔進後院一步。空蕩蕩的毫無人氣的宅子,紀行之心有戚戚。

  他們在最艱難的時候彼此依靠,又在最接近的時候分崩離析。到如今,十幾年了,卻像是過了平常人的一生。

  白璧看著他走近,低聲笑道:“你老了。”

  紀行之摸摸鬢角的白發,輕輕笑了笑:“年紀大了,自然就老了。”

  他看著白璧。烏黑發絲,唇畔含笑,飛揚的眉眼微垂,顯出幾分落寞。但仍可以想見,當她笑起來的時候,該是何等的神采飛揚,俊逸神飛。高高束起的長發精神極了,一點都不顯老。

  難怪能被人稱為“妖女”。

  白璧大笑,眉眼飛揚。隨手朝他拋過來一壺酒,揚聲道:“倒酒!”

  紀行之給她倒酒。白家的女兒囂張跋扈,向來居於人上,紀行之和她慣了,這些年又養孩子養得性情更平和了些,並不覺得白璧過分,倒覺得她似又回到了少年時光,熟悉又親切。

  白璧道:“你來了,毓澤怎麽辦?”

  紀行之輕輕一笑:“毓澤在宋姑娘那邊,宋姑娘要去西南域,我便拜托她照看毓澤了,就當開闊眼界罷了。”

  跟著宋安鈴,自然比跟著他們兩個人要安全得多。

  紀行之道:“若這次事情能解決了,你也過去和我們一起住吧。這裡太空曠了,你一個女孩兒,自己住著不太好。”

  白璧笑道:“這麽多年,你還能對這我說我是‘女孩兒’,也不怕風大閃了你的舌頭。”

  她年近三十,又經歷了太多的事,無論面容看起來如何年輕,卻難掩眉宇間的風霜。這些年殺戮太過,不經意間還會顯出幾分戾氣,無論如何,也不像“女孩兒”了。

  紀行之坐到她對面,微一舉杯,仰頭喝了一杯酒,道:“你該去江南。”

  白璧道:“何解?”

  紀行之道:“杏花春雨江南。你這麽喜歡杏花,正該去江南才好。”

  “等事情過了吧,”白璧疲憊道,“要是那時候還能走得動,就去看看。看看小眉的家鄉。”

  又是沉默。畢竟隔了幾年,從前再是如何熟悉,如今見面,還免不了詞拙。沒有可談的閑話來紓解氣氛,兩人隻覺得尷尬。

  紀行之道:“前些日子,你怎麽殺了邵莊主的弟弟?”

  白璧言簡意賅:“他眼瞎。 ”

  紀行之:“……”

  白璧看他一眼,換了個話題:“你知道水沉煙麽?”

  紀行之仔細想了想,道:“我似乎聽過,但是想不起來她究竟是誰了。”

  白璧道:“我父親那次帶著貨船去西南域,全部船隊沉於滄河。父親本來押送貨船給藥王谷,可藥王谷的人卻說並不知此事。”

  紀行之皺眉道:“水沉煙和藥王谷的人有關?”

  “前些日子,”白璧道,“我準備再去藥王谷一趟,在路上,我見到了邵劍誠。他那時喝得爛醉,見到我,卻道,”白璧瞳孔猛地一縮,倏爾放松,低聲道,“他說,水姑娘身邊的人怎麽會在這裡。”

  紀行之瞪大了眼睛,失聲道:“莫非是……”

  “我懷疑是我哥哥。”

  白璧的孿生兄長,白滄i。

  白滄i當年是跟著父親一起出門的。本來全部船隊沉船,無一人幸免,誰都沒有想過,是不是有可能,有人活下來?

  白璧低聲道:“天下有可能有人長得和我相像,卻很難說,有人會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相像至能分不清彼此。”

  紀行之猛地打了一個寒顫,道:“若真的有人幸存,這麽多年,卻沒有一個人敢回來。”

  “是,”白璧苦笑,“我為此事奔波了十幾年,至今卻仍不明白當年之事的背後,究竟是怎樣的布局和陰謀。

  “我白家不過關外武林世家,從未與中原武林爭鋒,是何等深仇大恨,滅我白家全家?

  “我若得不到真相,死不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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