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璧這一路幾乎不曾耽擱,疾馳到京城。她甚至並未喬裝打扮,顯眼之極的兩把刀懸在腰間,鋒利的眉眼被掩蓋在鬥笠之下的陰影裡,卻被黑暗襯托得更晦暗。利落的黑衣下裹著挺拔峻峭的脊背,整個人便如一把出鞘的長刀,一路向前。
她似乎是在無聲地宣戰。我就在此,誰敢來也!
越家莊的慘烈似乎在無形中激發了她已經隱藏多年的血性。這股血性不是年少衝動熱血上湧的血性,而是一種急於要做點什麽——來挽救多少年的不聞不問,來懺悔十幾年囿於仇恨而自怨自艾活在天昏地暗的黑暗裡。白璧自己都不曾追問過自己這是為什麽,卻終於發現了自己已經在想、在做,在不知不覺中開始關心一些陌生人的命運,關心整個中原武林的未來,而不是水沉煙究竟會結局如何,她能否手刃仇人。
改變得太快了,在她突然意識到的時候,幾乎令她自己都有些措不及防。
而此時,她帶著這一身的血性,氣勢洶洶地殺來了京城。
她單手狠狠拽著馬韁,抬頭仰望著高高的城牆,巍峨厚重的磚石之下,是沉重而痛苦的呐喊、嗚咽、掙扎,陷於羅網之中,自由慣了的魚鳥都不願意被拘束,即使命懸一線,也要掙扎著躍起。寬厚溫和如越俞和,臨死前都不忘提醒她快離開;圓滑謹慎如越雲,臨死時提及往事仍止不住失落和痛苦。艱難的歲月即使已經度過,但人生在此,該忘不掉的還是忘不掉,該難以釋懷的還是難以釋懷。
越家莊在僅僅一個上午便翻天覆地,晦暗如深的江湖裡,下一個,又該是誰?
這一路上,她已經聽聞首輔汪中庭去世的消息。隨之而來的,是汪家被抄家,成年男子被滿門抄斬,女子和幼童被流放,曾經煊煊赫赫的汪家,在頃刻間被連根拔起,聽聞汪家長子汪與臣曾是皇帝年幼時的伴讀,臨死時曾大呼“無不臣之心”,卻被行刑官一刀斬下頭顱,染血的頭顱滾下高台,雙目仍然圓睜。
且不說汪中庭為人究竟如何,可卻無法否認的是,正是因為有他,這麽多年宮中才能與勢大的靖江王、淮山王相抗衡,天下方勉強維持了十幾年的平和;正是因為有他,即使背後有蠢蠢欲動的水沉煙,卻也無法在江湖上更進一步——因為她雖然不知道,可汪中庭卻清楚,廟堂與江湖本就是兩個互相平衡、互不打擾的部分,誰也不能吞並另一方——除非在位者瘋了。
出動朝廷大軍固然能碾碎單打獨鬥一盤散沙的武林人,可是,江湖若散了,還有誰來監督朝廷,還有誰會冒著天下之大不韙來睥睨為官為民者?
只有這些不拘不束的江湖人。
大概也是他,在水沉煙初出茅廬碾碎白家之後,及時攔住了她繼續向前的手。沉浸在勝利的狂歡裡的水沉煙自然不甘停止,這隻老謀深算的狐狸卻不會輕易讓她繼續作怪。
汪中庭自然不算是好人,他欺上瞞下、在各處安插自己的眼線;他收受賄賂,積攢了國庫都沒有的金銀珠寶。他不是好人,也未必算得上好官,但他頭腦清醒得很,目光也長遠得很。但事到臨頭,他還是沒有料到自己身後的結局。
宋安鈴曾對她講過汪中庭的來歷:“他本是犯官之子,被滿門流放時尚是總角稚齡,誰料到他幾十年後竟能以狀元之位重回朝堂。當年陷害汪家的一眾人等,不管在朝在野,都被他報復得家破人亡妻離子散——可見他之隱忍了。”
而此時白璧卻在想:汪中庭曾是皇帝的老師,
他教給了皇帝隱忍,卻沒料到這份隱忍最終全都落回了他自己身上。 皇帝深處宮中十幾年,對外宣稱不理政事沉迷丹藥,國事一應交與首輔。如今看來卻是貓膩多多——皇帝看起來是恨極了汪中庭,莫非當年竟是汪中庭逼迫皇帝將手中大任交與他的?
這些白璧雖好奇,但此時逝者已矣,她對汪中庭總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憐憫與尊重,不願在他身後咄咄逼人地詢問這些隨著逝者已經遠去的真相。只能強壓下好奇來,慢慢騎著馬進了京城。
京城繁華,天下皆知。土包子白姑娘這半輩子還是第一次來到京城,縱然心裡有事,看到街邊鱗次櫛比的店鋪和小攤,還是忍不住左顧右盼。她以前常年深居簡出,不在中原生事,這樣的繁華處自然要少來。之前她見過的最繁華處也不過是西北以商業起家的西川了。可西川又哪裡能和京城比得上?
到如今,她總算是想明白了,無論她來不來中原、來不來京城,該來的還是要來,她躲躲藏藏的照樣還是會被人找到——就算找不到她,常山總是跑不了的吧?她最珍視的幾個人都在,還怕她跑了不成?
到如今,白璧連尋個小路稍微掩飾一下行蹤都不肯了。更何況此時,汪中庭剛死,水沉煙正忙著在渾水裡撈魚,趁機分一杯羹,哪裡有空來理她這個小嘍囉?
一直到住進了客棧,她的臉色才沉了下來。
京中眾人都在傳,汪中庭一死,曾經過來為他看病的神醫們均被淮山王或靖江王網羅到門下。白璧從不相信水沉煙是宮中的人,若她真是,那麽所有事必不會像如今這般掣肘,有了諭令,她能做的多得多去了,就連對五行幫的掌握,都不該像如今這般魚龍混雜。所以,她必是淮山王或靖江王的幕僚。
只希望傅肖的運氣能好一些,不要被水沉煙帶走了才好。
白璧在客棧小憩一會,趁天色黑了下來,將辮子利落地束好,扔了鬥笠,翻了個身就翻出了窗外,去了靖江王府和淮山王府探路。果真是王府規製、王府氣派,她轉了小半夜,愣是一無所獲。
白璧歎了口氣。這兩家防守得太嚴密,連哪些醫者被哪家帶走都尚且不知道,闖進去更是癡人說夢。王府中的侍衛功夫不說萬裡挑一,但俱是訓練有素,一齊動作起來威勢頗大。白璧在旁邊觀察了半宿,無可奈何地回去了。
第二日白天剛一出門,迎面就撞上了曾經的老相識、梅眾的鐵素梅。鐵素梅長相普普通通,一張嘴,那尖利刺耳又陰聲怪氣的聲音簡直就是標志,幾乎能讓人過耳不忘。白璧下意識地閃到一邊,看著他一張平平凡凡的臉上熟悉的狂妄,輕輕笑了笑。
鐵素梅是梅眾裡不小的首領,武功自然不錯。但他也曾兩次敗在白璧刀下,甚至因為五行幫的老幫主石亮而與他們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聯系,仿佛知道了他的什麽秘密似的。鐵素梅於武學一道上極是癡迷,但無奈天分了了,至今未有大成。白璧跟了他一路,他竟也不曾發現。
看著他進了五行幫的大門,白璧這才住了腳。五行幫李人才濟濟,要是萬一再有個雲眾恰好在,她想順利脫身就難了。看著眾人忙忙碌碌地搬了一堆箱子進了院子,不由地好奇。
一直到她聽見一聲淒厲的尖叫聲——一個身著灰衣的女子跌跌撞撞地衝了出來,白璧猜測她該是菊眾的人,卻不知為何如何失色。就在此時,她聽見鐵素梅的怒吼:“你敢!!你怎麽敢……!!”
話音未落,已是一陣“鏗鏘”的兵器交接的聲音。鐵素梅的後半截吼聲就像是被掐進了喉嚨裡一般,隨即便是一陣不祥的寂靜,白璧緊皺著眉頭,原本打算離開的腳步收了回來,靜靜看了眼高高地院牆,略一猶豫,輕輕躍了上去。
不過一眼,已經足夠她看清楚地下的情形。一隻帶著碧玉翡翠的手被擱在一隻錦盒中,鐵素梅雙目被挖出,下巴被人緊緊掐住說不出話來,空洞的雙目流出來的血浸濕了他胸前的黑衣,他“嗬嗬”地掙扎了幾聲,猛地一陣抽搐。
這一眼已足夠使她震驚了。她知道鐵素梅為什麽會如此失態,因為五行幫的老幫主石亮手上就帶著這樣一枚翠玉扳指。當日鐵素梅只是見到五行幫監視石亮時便怒不可遏,何況見到如此情形?
白璧隱隱覺得不對。且不說石亮武功本就厲害得很,他在西北呆了這麽多年,也算是不大不小的地頭蛇了,就算是打不過,跑也能跑幾步吧?更何況自從他們離開,霍東霖也搬到了附近,石亮和霍東霖聯手,豈會讓人輕易得了手去?
還被如此輕狂地裝進錦盒中。
但鐵素梅顯然是不曾想到這裡的。白璧飛快躍下院牆,但這一眼仍被五行幫的人看見了,隻好飛快離開。臨走時她又回頭看了眼鐵素梅,卻見人頭攢攢,她已經看不到他了。
她和鐵素梅本無多大交情。鐵素梅一心向武,幾乎走火入魔。見到她關心的也不過是她所練的關山刀,但她一想到石亮,再一想到鐵素梅的失態,竟有些不明不白的意味。她本來並沒把鐵素梅這樣的人看在眼裡,在這一會,她卻頻頻忍不住回頭看。
不知道石亮給了他多大的恩,能讓他死不足惜。
但若是石亮沒事,那這一切就是個局。不知道是給誰設下的局,第一網就牢牢網住了鐵素梅。
若是鐵素梅的死對頭就罷了,若和她有關,那這局就很有可能還有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