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頭的那個人是衛襲。

　　白璧發現自己對此毫不意外，越家莊這麽重要的事，越家莊這麽深厚的家底，要是不真的出動最精銳的力量，根本無法撼動。

　　而衛襲，無疑代表了五行幫中所能得到的最強勢的部分。白璧朝他身後看了看，他身後的八個黑衣人僅僅是站在那裡，就帶著一股肅殺的氣息。這一隊人裡，只有衛襲未曾蒙面，越雲看著衛襲俊秀熟悉的側臉，輕輕笑了一聲。

　　衛襲好奇地看著他。

　　他近乎純真的神色在此時顯得極其不合時宜，也極為古怪。不熟悉的人或可歸結為他性情古怪，而白璧卻知道他心智不全，他的好奇完全是發自天性。

　　果然最單純的人最執著，也最適合習武麽?

　　越雲已經聽白璧說過他心智近似孩童，一時間也沒有對他這單純的打量有多驚訝，只是神色自若道:“越家莊恭迎雲眾。”

　　江湖不與廟堂爭，越雲的態度近乎謙卑，給足了五行幫的面子。四大世家中他這一輩僅剩他與千機山莊霍東霖，德高望重，若衛襲是好虛榮的人，想必會被他這一彎腰給取悅到。而衛襲明顯沒有那樣的想法，他看了一眼越雲，神色天真道:“想必你就是越雲吧?”

　　這一句不敬長輩的話頓時惹惱了在場不知多少江湖人。江湖人固然不講究流芳百世，也不會願意被人踐踏在腳底下。他們尊重輩分，講究資歷，看重人品，而這些，越雲都有。

　　他站在這裡，代表的不僅僅是越家莊，也代表著江湖的臉面。他可以彎腰，但不能在他彎下腰之後將他的臉皮扒下來踩在腳底下。

　　這是底線。

　　但白璧同樣非常清楚的是，衛襲可能並不懂，或許他懂，但他不在意。他與在場的所有人相隔離，身處兩個世界，但他自己並不清楚。

　　而其他所有人並不知道他並不明白這件事。

　　越雲淡淡笑了笑，並不在意。擺了擺手示意大家不用急，他看起來比所有人都從容。他曾經見過這世上最醜惡的屠殺，如今更要親眼目睹可能發生在自己家裡的另一場屠殺。他在江湖中德高望重，卻同樣逃不開大兵壓境的掙扎和壓力。

　　白璧緊緊握著手中的“蒼玉”，心裡估計著和衛襲的差距。打是打不過的，就憑上次衛襲出現在她身後她連發現都沒發現，正面相對時連人家的深淺都察覺不出來，她就不覺得自己還能在他手裡過了這一關。

　　哪怕這些日子進步很大，她也沒有那個底氣。

　　而且白璧心中的猶疑也越來越重。雲眾的人此時來的姿態近乎有恃無恐，與之前見過的總是伺機下手的態度截然不同，實在是很令人疑惑。就算是雲眾，也算是朝廷利器，如此做法，非常詭異。

　　也許是她的目光實在太鋒利，衛襲輕輕轉過頭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好在白璧本就沒有現身於人前的覺悟，本來就藏得挺隱蔽，衛襲這一瞥一眼也沒看出什麽來，又把頭轉了回去。白璧輕輕舒了口氣，她還不想在什麽情況都不確定的情況下直面衛襲，這樣的衝擊實在是太大了。對著衛襲的那張臉，白璧有時候都覺得說話都費力。

　　好在他又看向了越雲。

　　他朝後輕輕揮了揮手，外面整齊劃一的巨大的走路的步調已經昭示著外面是一群什麽樣的人。在場不少人臉色大變，朝廷大軍出動，螻蟻於千鈞重壓之下，唯一的結局只能是被碾壓。

　　當年的隴川白家，何等威勢?不照樣灰飛煙滅?

　　“煙姐姐說，

不該你做的事不要做。否則對誰都不好。”衛襲一字一頓道，回憶得有些吃力，稍微一頓，又繼續道:“白家是前車之鑒。”　　他長得有多像白立衡，有多像白璧，他說的這句話就有多大的殺傷力。白璧的指甲狠狠摳進泥土裡，死死瞪著這個和她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的男人說著仿佛和他毫無關系的話——萬箭穿心。

　　徹底摧毀白家長子的心智，將其視為稚童幼兒，哄騙欺瞞，使其忘記所有的過往，忘記平沙茫茫的少年歲月，忘記淒涼掙扎的生死邊緣，忘記血濃於水的親人，忘記深入骨髓的仇恨。

　　成為一張白紙，一張殺傷力極大的白紙。他會殺人，成為一把利刃，他在與她短暫的重逢裡，甚至可能會在對她的出手時而告終。這一切，這個人一無所知。

　　他算什麽呢?他算是白家的兒子，還是水沉煙手下的傀儡?

　　這幾乎是一場單方面的殺戮。衛襲身後的八位雲眾，各個都非庸者，雖然能住到越家莊的也不會太差，但畢竟與朝廷花費大量心力專門訓練出來的雲眾仍有差距。白璧猛地拔刀，躍起。

　　直到此時，她還是發現，她在看到衛襲拔劍的時候，還是忍不住。

　　他長得實在是太像了，讓她時時刻刻想到的都是白滄玦，她無法看著白滄玦扔掉刀而開始用劍，也無法看著白滄玦對這些本沒有什麽大錯，只不過是多看了一刻熱鬧的人大開殺戒。她拔刀躍出的那一刻，清晰地看到了越雲臉上驚愕的神情。

　　越雲大概以為她早已離開了，畢竟剛剛白璧走時還信誓旦旦地保證會把越承寧安全帶出去。而不過一刻之後，她就帶著蒼玉刀鋪身而來。連始終鎮定的越雲都在這一刻臉色大變，看著白璧幾乎不能言。

　　“不用擔心，”白璧這廝還偷空偷偷看了他一眼:“我都安排好了。”

　　越雲用腳趾頭想一想都能知道白璧是將越承寧托付給了誰。要說白璧在這世上最信任誰，就是他爹現在從滄江裡爬出過都得靠後站。除了紀行之，還能有誰?

　　越雲也不是不相信紀行之，畢竟紀行之也的確算得上江湖一流高手。但此時如此混亂的情況下，白璧都不一定有本事把一個半大小子全須全尾地帶出去，何況溫潤如玉關鍵時候永遠不夠小人的紀行之?誰會和你講道理?

　　亂世裡，最吃虧的本來就是講道理的君子。

　　就算他手裡拿著刀，他本質上還是君子。他也不可能像白璧一樣，幾乎無條件地信任紀行之，哪怕是他老友的弟子，也不行。

　　越雲差點一個白眼厥過去，簡直要懷疑越家莊會不會連絲血脈都留不下來。

　　但眼下的境況又不由得他多想。衛襲雖然比他年輕得多，但卻詭異至極地有一身深厚的功力，這一點連白璧都趕不上的。白璧最弱處就在於功力尚淺，這遠非一時聰明就能解決得了的，哪怕是白璧這樣的天分，也做不到。

　　但聰明畢竟有好處，就如同眼下，即使越家刀還練得不算熟練，白璧也能很快跟上他，看似不經意間，但沒一招每一式都很合他的心意。刀劈斧削般厚重的關山刀，在她手下硬是能來去自如，婉轉隨風。

　　但還是不夠，衛襲太快了，但白璧已近極限。刀鋒勉強流轉時，她眼前閃爍的都是殘影。好在她並非一個人面對衛襲，越雲在她每一個出刀的縫隙都會補上一刀，他們兩個從未練過，但意外地配合默契。

　　但很快，越雲就發現，他需要彌補的縫隙越來越少。白璧很快地學會如何減少自身的漏洞，並快速學以致用，哪怕面對著絕頂高手，都不影響她在實戰中的飛快學習。

　　這一點，見過無數優秀後輩的越雲，都從未再其他人身上見過。

　　幼年的白璧就不服輸，長大後的白璧還是一樣的不肯服輸。堂堂正正地頂回去，以實力硬抗。

　　這一點，真是太讓他震驚了。

　　多少少年長大後連少年時的模樣都分辨不清了，而她竟然還能保持本心。哪怕看起來不是太合時宜，也比那些變得面目全非的人要好。

　　越雲猛地一刀刺出。在途中又猛地變刺為斬，青色刀光快且利，白璧微微側身，從衛襲身後滑過，雙手刀同時逼出，形成前後夾擊之勢。這一記殺招，頓時將衛襲逼得連側三步，狼狽避開。

　　白璧趁此時抽空看了一眼周圍，激戰正酣，而他們顯然還不如她和越雲，他們兩個對衛襲還算是綽綽有余，而其余人面對剩下的八個雲眾和源源不斷湧進來的梅眾， 顯然已經力不從心了。白璧暗道:不知紀行之藏好了沒?

　　眼下這情形，指望著他們能趁亂混出去已經不太可能。五行幫訓練有素，行止有度，絕非可以隨隨便便突圍出去的。只要紀行之還沒傻，這時候就應該找好地方窩起來了。

　　還帶著陸氏和越承寧呢，他們兩個對越家莊定然要比他們這些外人熟悉。白璧暗道:若是衛襲突襲我，我也未必能躲過去。大師兄對衛襲，根本沒有勝算。

　　衛襲稍得了空隙，喘過一口氣，又迅速揉身而上。他這麽多年下來，對什麽都沒太大興趣了，只有一直不離身的武功算是他最有興趣的了。白璧來不及繼續關心周圍人了，忙一刀劈開，又是一陣混戰。

　　就在此時，人群中竟然緩緩分開一條道路，傅川和藥王谷眾人、霍東雷和千機山莊眾人、柳七亭和劍門眾人竟也加入了戰局。他們幾家派來的也算是得力弟子，隨著他們的加入，場面頓時好看多了。

　　白璧輕輕籲了一口氣，這些人還不算太呆，想著五行幫的人最後能留他們一命簡直癡心妄想，都做到這一步了，還將這些現成的證人放出去——

　　不可能！

　　要麽和越家莊的人一起，掙扎著開出一條路來，要麽就乾脆等死算了。

　　對面的衛襲額上被逼出了薄薄的汗水，卻仍煞有興趣地看著白璧，道:“姐姐，你厲害了很多。”

　　白璧之前就發現了他喜歡叫她“姐姐”的情況，淡淡瞥了他一眼，沒說話。誰知道衛襲隨即語出驚人道:“煙姐姐說一定要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