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瞪大了眼睛看著她。白璧正色道:“你想啊,輕功只有在逃命的時候最有用,可是都到了逃命的時候了,殺你的人會放過你嗎?跑得了一時跑不了一世,你轉個身把殺你的人殺了才最有用。”
她說得不算沒道理,但也不是什麽正經道理。教唆小小年紀的小七殺人,也虧得這個不靠譜的混蛋才能做得出來。小七皺著眉頭想了想,還真覺得她說得有點道理,竟點了點頭。
白璧就歎道:“但殺人畢竟不對。有道理的時候還是要講道理的,實在講不通道理的時候武功就用來自保。所以啊,你還得好好念書,多學點道理,才能說服別人。”
所以你到底在說什麽啊?
白璧歎了口氣。
刀光劍影裡闖過來,所有的打打殺殺都成了簡簡單單的普通動作,一個個拆分下來,最後停留在刀鋒亮起的那一瞬間,出刀時已成定勢,必然一往無前,絕不後退,也沒有後退的機會。有人在江湖裡重傷身死,有人在動蕩裡激揚勃發。對於白璧來說,她想過永遠漂泊在江湖裡。孤家寡人的漫長歲月,在安穩裡度日,才是真的度日如年。在流蕩裡漂泊,還能多點樂趣。
但時間久了,她也會累,會疲倦。想象著每一條在她手下消失的生命已經走向歸宿,而她自己結局未知……真的是太難堪了。
白璧看著瞪著一雙大眼睛瞅著她的小七,心想:我是不是不適合教孩子?
她絞盡腦汁地想了想,這個時候紀行之要是在這裡,會說些什麽?她頓了頓,斂起偽善的笑來,冷冰冰的側臉看起來反而更適合她。她想了想,說:“你要好好讀書,多懂點道理,好好練武,不要成天就練輕功去了,沒啥用。”
小七撅著個嘴,小聲說:“我娘讓我好好練輕功那個。”
白璧想了想,記起來越俞和說過小七的母親也已經去世了,好懸沒說出來“練好了輕功怎麽樣?到頭來還不是死了……”輕輕彈了下他的腦門,輕聲道:“讓你多學點東西你還不樂意了?怎麽那麽多事啊你。”
說完後白璧拍拍屁股走了。從第二天開始,每天上午拎著刀和刀譜過來看著小七扎馬步,閑著沒事就教兩招……這都是後話了。
***
傍晚的時候,越雲給她遞信,說關銓來借宿一晚,她若有意,還可敘敘舊。
在西北的時候,關銓幫過她一次,關銓也是曙色盟的結盟人之一,雖然之前沒見過,但現在一提起曙色盟,白璧心裡就有一種說不出的親切感和別扭感……
對那個潛伏在望海堂多年的關銓,她也是很想見一見的。
她順著小路走過去的時候,是越俞和在招待關銓。白璧老是覺得,越雲培養自己這個長子,就像培養一個管家一樣……越俞和脾氣好,為人寬厚,和誰相處起來都會讓人覺得很舒服,總管越家莊對外交往事宜,白璧也覺得很合適。
白璧隔著窗子看了一眼兩人,走進來。越俞和笑道:“阿璧來了。”
關銓也笑著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白璧自覺和他算不上熟悉,被他這長輩似的目光看得一陣別扭,但他畢竟是和白立衡一個輩分的人了,一時間她也沒好意思說出什麽來,笑了笑坐下來,就聽關銓道:“阿璧漂亮了。”
不過是換了一身衣裳,至於大家看著她都得仔細打量打量嗎?白璧不置可否地抖了抖寬大的衣袖,笑了笑,道:“關叔叔來中原了。”
“我在西陽關也沒什麽事,
乾脆就來中原瞧一瞧。”望海堂常年居於北地,他也很少來到中原,當年結成曙色盟時來過一次,這麽多年竟極少再踏足中原。白璧道:“呂老爺子在西陽關可好?” 兩人寒暄兩句,關銓話鋒一轉,道:“今年大旱,朝廷的糧草沒到過西陽關。”
白璧眉梢猛地一跳。
十萬大軍沒有糧草……虧得朝廷做得出這樣的事來!真不怕西北翻了天了!
“好在西陽關還多少有些陳年舊糧,”關銓歎了口氣,他畢竟不是軍中人知道得也不多,只是挑著些新鮮事說幾句,“我看西北多少有些慌了。”
越俞和對這些事一竅不通,他對朝廷中的糟心事本來就不太了解,對西陽關裡的西北軍更是從不知情,此時聽關銓說話仿佛在聽天書。乾脆起身離開,將敵方留給他們兩人。
關銓笑道:“我聽說,祁陽侯府的三公子此時還在常山?”
白璧應了一聲,又覺得他問得沒頭沒尾的,不禁狐疑道:“這莫非是祁陽侯的意思?”
“我不知道,”關銓老老實實地回答,他一介江湖中人,祁陽侯怎麽會和他提起這些事?白璧放下心來,心道:不知這狐狸又在打什麽主意?
每次和祁陽侯過招,總有一種身在迷霧中而不自知的危機感,實在是很微妙了。祁陽侯常年身居高位,手握西北大軍,和朝廷裡的那些老狐狸們周旋也不見落於下風,可見此人本事了。白璧隨性慣了,最煩和這樣的人打交道。時間一長,難免有些不周到的時候,到時候再被算計一把。
太累。
關銓不知道她的心思,彪悍的關外大漢身板結實,神經也粗得像木頭,知道她關心,就一板一眼地和她說西北的局勢。但他這樣的性子這樣的身份,知道的也不過是大家都知道了的事,也就是這些日子白璧閉關,才什麽都不知道的人才覺得有點新鮮。
她想了想還在常山的鍾淙,覺得把他一直留在常山也不太好。宋衡的態度很明顯,他的身份敏感,對朝堂之事不管心裡到底關不關心,行動上向來是能避則避。留下鍾淙在,就是留了西北軍的一線誘餌在。無論是誰還想對西北軍伸手,或者是祁陽侯想自己伸手,都難免會看到留在常山的鍾淙。
他雖然比起霍尋玉這樣的家夥來說還挺討喜的,但白璧已對祁陽侯有所承諾,自然不會隨隨便便違約,對鍾淙最多能維持住對晚輩或弟弟的喜愛和維護,有時候甚至還會出於解決麻煩的角度嫌他煩,絕不會越雷池一步。她向來理智自持,邁出去的每一步都經過斟酌和考量,時間久了,她看到鍾淙,第一反應想到的只怕都是祁陽侯。
一想到這裡,白璧不由地又想起還留在越家莊的霍尋玉。霍尋玉年輕氣盛,突然遭此挫折,一時間還是有些想不開。白璧淡淡笑了笑,突然輕輕敲了敲桌子,道:“關叔叔,你認識越叔叔很久了吧?”
關銓想了想,笑道:“也沒有很久,其實還是在曙色盟剛建立的時候才認識的。越莊主組建起曙色盟……”他搖了搖頭,很敬佩的模樣,道:“也就越家莊的底蘊了,才敢這麽直挫劍門鋒芒。”
看他也不像知道內情的,白璧不過隨口一打探,稍一試探便罷了。越俞和正好回來,拿著一封信遞給她,輕聲道:“行之來了。”
白璧皺眉,紀行之現在不應該正在常山帶孩子嗎?怎麽突然跑這裡來了?越俞和大概也覺得奇怪,催了她一把:“你快去吧,父親留了行之在喝茶。”
白璧狐疑地出去了。路上還暗忖紀行之怎麽來了,就見那廝笑眯眯地坐在越雲對面,連神色都未變,整個人氣色好極了。見白璧走進來,他稍一頷首,扭頭對越雲道:“我家師妹不懂事,勞煩越莊主多日,實在不好意思。”
越雲摸了摸胡子,也是笑眯眯的模樣,道:“不勞煩不勞煩。我的徒兒在越家莊住下也是名正言順啊哈哈。”
紀行之:“……?”
他對當年事並不知情,懵懵懂懂地看了一眼白璧,猶豫道:“我師妹……”
白璧蹙眉道:“我爹當年本來想讓我拜入越家莊,拜師禮都行了一半,後來家裡出了事,這件事才不了了之。”
也不怪她以前不說,論誰輪上這種事,都會覺得這件事早就已經過去了,誰還會把這剩下的半截拜師禮行完不成?偏偏越雲還真的把這件事繼續做下去了,白璧半推半就地也真成了越家莊的弟子。
“你這算是,”紀行之皺著眉頭猶豫道:“轉益多師?”
真難為他能想出這樣的詞來了。白璧大大咧咧地坐下來,紀行之又瞪著眼睛看著她一身長裙的模樣,感覺自己見到了一個假的白璧。 白璧皺著臉笑了笑,凶神惡煞地看著他:“看什麽看,登徒子!再看把你眼睛挖出來!”
她和紀行之實在是太熟了,雖然越家莊不錯,越雲和越俞和都很好,但是還是不如和紀行之在一起來得放松。紀行之也習慣了她的沒遮沒攔的開玩笑,笑了笑,不以為意。轉頭跟越雲辭了,和白璧一起出來。
白璧道:“你怎麽來了?又把毓澤留在常山,自己出來浪了?”
“沒良心的,”紀行之嘟噥了一句:“我為了誰來的?還不是你自己連人都認不全,這些日子來越家莊的人少不了,你到處撞上人,到頭來惹了事自己還不知道怎麽辦?”
這兩天越家莊的來客確實不少,白璧問道:“是因為武林大會要開了嗎?”
“今年武林大會要在越家莊開,且不說提前四大世家的人肯定要先過來商量一些事,就是有很多湊熱鬧的都會趕過來看熱鬧。你說人多不多?”
“怪不得都不怎麽見得到越叔叔,”白璧“嘖嘖”兩聲,道:“大師兄也挺忙的,這兩天我練了一遍越家刀,還和霍尋玉又大了一架。”
紀行之一個頭兩個大,道:“你和他打過幾次了?”
“兩次,”白璧還挺得意,“那小孩目中無人,驕狂得很,來的路上就指名道姓地請我指教,我就指教了他一把。”
談及此處,白璧的好奇心又被提起來,問道:“你知道越俞遠的事嗎?”
紀行之腳步一頓,左右看了看,低聲道:“他算是越家莊的禁忌了,你別在越家莊提起他。”
白璧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