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璧壓根就沒搭理她。
這姑娘本性不壞,人也仗義,說起來比白璧這有時候還陰晴不定、偶爾還會有一點戾氣的還和氣幾分。她年紀也小,剛過了少女的年紀,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紀還沒過,這麽多年在藥王谷被一眾師兄護著,從沒經歷過大風大浪——也不怪她天真。
鍾淙突然伸手指了指她身後:“那是誰?”
靜安鎮離千機山莊實在很近,鎮上的人也都習慣了來來往往的江湖人,見到這半死不活的少年也沒有驚慌失措,掌櫃的稍一愣神之後十分鎮定地指揮著兩個小夥計把這小少年抬到了後院,恭恭敬敬地看著白璧:“客官,您看這……”
白璧指了指傅肖:“他是大夫,問他。”
傅肖微微挑了挑眉,沒說什麽,俯下身看了看傷勢,就指揮著把人抬進房間裡。白璧蹲下身,看著地上死透了的黑衣人,渾身上下無半點標示身份的東西,白璧隨手翻了翻,看向紀行之,問道:“雲眾的人?”
紀行之點了點頭,說道:“很厲害。我們五個人,”他微微劃了個圈子,把三隻三腳貓也算了進去,繼續道,“才勉強將他製住。雖說可能不是你的對手,但是對付一般人來說,還是足夠的了。”
傅辭突然出聲道:“他是藥人。”
白璧低聲笑了笑。水沉煙擔心出身藥王谷的傅肖等人會用毒,特意派來了一個武功稍遜的藥人來,卻沒想到,以藥王谷風光霽月獨善其身上百年的歷史來說,本身就不屑於在正大光明的對手面前用毒。派來這樣一個藥人不僅無用,反倒因為他武功不濟而在紀行之手下都沒有得到機會。
若她真的派來了雲眾中的頂尖高手,就算是紀行之及時趕來,恐怕都沒用。
白璧饒有興致地看著地上的屍體,說道:“從我們在西川遇到的‘柳纏絲’算起,他們算一個,衛襲算一個,在越家莊一口氣派出的八個,再加上這個,已經十個了。雲眾本來人數就少,水沉煙還未必能完全掌控五行幫……你說,她能掌控的雲眾,還有多少人?”
紀行之頓時明白了。雲眾中的高手本就擅長單打獨鬥,水沉煙當時急於摧毀越家莊,派出大量人力來到越家莊,不料,卻被白璧無意間發現越俞和之死,又很快將雲眾眾人拖入大混戰之中。當時在越家莊中的那麽多江湖人,一人一刀也足以將這八個雲眾砍死了。最後除了衛襲,這八人竟無人逃脫。
這一戰,應該對水沉煙的實力打擊很大吧?怪不得之後她派人來追傅肖的那一對夫妻“星月客”不僅在武功不算絕頂高手,還是個“身在曹營心在漢”的,看起來竟似乎是在易容術上頗有造詣的兩人。其實根本就不是還有什麽後手,只怕是水沉煙手下現在不說無人可用了,卻也不能放開手腳大肆追捕他們了吧?
更何況此處是在中原武林,並非西北荒無人煙之處。在西北縱使真的與白璧撕開頭臉大開殺戒,白璧沒有幫手就算了,連個打抱不平的都不多。但是在中原武林,尤其是當她已經漸漸露出獠牙之後,就算是為了以陣對陣,都要考慮一下是不是要救了白璧吧?
白璧就是一面戰旗。在中原武林,固然難以分辨忠奸善惡,但同樣的,水沉煙也不能放開手腳肆無忌憚為所欲為。從這個角度來說,其實對白璧而言,未必就不是一件好事。
紀行之點了點頭,認同道:“可能不是她有陷阱,而是她現在有心無力。”
傅辭多多少少還有些明白白璧和紀行之在說些什麽,
傅娉就不是很懂了。皺著眉聽了一會,發現似乎插不上嘴,看了看在一旁聽得似懂非懂的鍾淙,問他道:“你知道他們在說什麽嗎?” “不知道,”鍾淙很誠實地搖了搖頭,說道:“但是聽起來對我們現在的境況沒有什麽壞處。”
傅辭突然插了一句:“如果這樣確實成立的話,那水沉煙應該是一個很偏激的人。她不會猜不到在越家莊的布局一旦失敗的話後果會有多嚴重,但是她最後還是選擇做了。”
“兩種可能”,白璧搖了搖頭,笑道:“要麽她覺得越家莊的事重要到她必須要冒這個險,要麽她相信自己的布局一定不會失敗。你覺得會是哪一種?”
傅辭看著她臉上淡定的笑,莫名的覺得竟然很輕松,原本緊繃的弦似乎都輕輕松了松,傅辭想了想,道:“我覺得是第二種。”
白璧看向紀行之:“你覺得呢?”
“我也覺得是第二種,越家莊的事沒有那麽著急,本來就不必急於一時,”紀行之想了想,肯定道:“那個時機原本也不算最好的時機,那個時候唯一的特殊性在於有而且只有很多門派的承宗的大弟子都在,一網打盡,她算的是未來。但這個幾乎每年都會有一次,甚至不止一次,她不必這麽著急的。”
“看來我們的看法都一樣。”白璧抱著刀雙手環胸微微抿了抿唇,肯定道:“她十分自大,而且行為偏激。但之前卻能忍辱十幾年。要麽是現在情況有變,要麽是她已經忍不下去了。對我們來說,都不是壞消息。”
如果水沉煙還是如之前十幾年一樣蟄伏,在暗中伺機下手,對他們來說要更麻煩。而現在她的急於求成,一方面是因為持續了多年的朝中三方平衡打破了,博弈之戰即將開始;而另一方面,這樣一個自大的女人在忍辱負重十幾年後,終於忍不住了想要出手,對他們來說,此時正是難得翻身的時機。
當然,藥王谷本來與水沉煙無冤無仇,原本就可以將其置之不理的。現在水沉煙既無精力、又無人手,想要像對付越家莊一樣對付藥王谷基本已經是不可能的的。所以最近幾次出手,水沉煙都是在暗地裡想要對藥王谷中人下手。
只要傅肖等人能平安,藥王谷本就遠離風暴中心,哪怕他們選擇袖手旁觀,對他們來說,都是不足掛齒的小事。白璧笑了笑,看了眼還在身後的鍾淙,招了招手示意他上前,對傅辭道:“這位就是祁陽侯府的鍾三公子。”
傅辭笑了笑,拱了拱手,行了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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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日鎮上的人越來越多了。有些人是明知這次在莫名會在千機山莊舉行的武林大會有問題,但自詡本事高強來看個熱鬧的;有些人是知道千機山莊有問題,但想著畢竟千機山莊根深葉茂能不得罪就不得罪,來抱個大腿的;還有些是消息閉塞或者沒眼色的,還不知道千機山莊的蹊蹺處,傻不愣登地一頭撞進來的……不一而足。
白璧固然對這些人沒有興趣,但是看著街上扛著刀劍、一身武夫打扮的人越來越多時,還是忍不住輕嘲了一聲:“有事沒事的都想來看一眼,也不怕被人一鍋端了。”
紀行之道:“你說武林大會上,霍莊主會不會出現?”
“出現是肯定要出現的,就是不知道他是個什麽狀況了。”白璧搖了搖頭,低歎道:“霍尋玉現在都見不到他了,想也知道千機山莊裡是個什麽情形。我就怕霍尋玉那個帶頭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地硬打聽,引人懷疑。”
鍾淙正好進來,聽見白璧這話,疑惑道:“霍尋玉,就是之前江湖上傳得很響的那個千機山莊的小弟子嗎?聽說他拿的是關老爺子的‘山河落’……”
“‘山河落’是早就沒有了,”白璧仰頭,微微苦笑道:“現在江湖上名器都不多見了……天山的‘醉生’劍和我們家的‘震胡’刀都已失,劍門‘浮光’劍和越家莊‘碎萍’刀主人去世,‘山河落’被我扔進了汙泥裡……現在看看,我這把‘蒼玉’竟然還算得上一把名刀了。”
“蒼玉”刀也是當年呂不關親手打製的,原本是打算送給好友女兒的及笄禮,本來就是一代名器。當然,會打一把刀送給女孩子做及笄禮的,除了他,白璧還沒見過有別人這麽乾的。
“不知是名器,”鍾淙突然插嘴道:“中原武林中,現在已經沒有德高望重能服人的長輩了,當然,宋叔叔除外。 但宋叔叔的身份卻不方便出面……”
白璧輕輕吸了一口氣。確實,中原武林中原本最德高望重的就是四大世家的幾位掌門人,除了藥王谷谷主傅川尚算年輕外,柳七月、霍東震、越雲,都是輩分高、聲望響的前輩,而如今,他們要麽已經去世,要麽生死不知。
原本可以振臂一呼的長輩們都已不在,剩下的要麽門派不響,要麽自身資歷不足以擔此重任,五嶽門派自己尚未恢復元氣,此時若再來一場惡戰,恐怕整個門派都會灰飛煙滅,所以他們也斷不可能願意做這個出頭鳥。
這樣想想,還真的沒有人能在此時站起來,將中原武林這一盤散沙團起來。紀行之顯然也想到了這個問題,微微苦笑了一下,輕聲道:“其實,藥王谷現在還沒有傷亡,藥王谷若是能站出來,也是可以……”
“藥王谷可以站出來,但是只怕也未必有這樣的力量。”傅辭站在門邊,皺眉道:“藥王谷畢竟不以武功揚名,而且,與各個門派的交情都很一般。未必能服眾。”
白璧歎了口氣。鍾淙突然小聲道:“你不行嗎?”
白璧挑了挑眉,還未說話,就見傅辭眉飛色舞道:“白姑娘當然可以。雖然之前江湖上有些不太好的傳聞,但是到了現在畢竟都澄清了,白姑娘既是隴川白家後人,也是越家莊的傳人,與常山也是關系匪淺,身份足夠服眾。且白姑娘武功高強,俠骨丹心,大家自然都是……”
他話音未落,就被白璧一個白眼翻了回去。白璧嘴角抽了抽,看著他,問道:“俠骨丹心,這是什麽玩意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