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夜,子時,風起。
窗外雷聲滾滾,還有狂風呼嘯,徐成功躺在草席上翻來覆去,怎麽都睡不著。
晚飯的時候沒見到翁子語,從那時候開始,他就一直心神不寧的,尤其五官變得格外敏感,壓抑的黑夜中,稍有一點動靜都能清晰的感覺到。
漆黑的雲海壓得很低很低,被籠罩在其陰影中的小山村,宛如孱弱的小動物在驚天巨獸的注視下瑟瑟發抖,電蛇在黑雲中翻滾,仿佛正在醞釀著什麽吞噬世界的力量。
突然,一道閃電劃破天空,伴隨著一聲驚天動地的轟鳴,整個世界被電光映成慘白。
恰好在這個時候,徐成功下意識地睜開眼睛,只見一個漆黑的人影正靠坐在他床邊的窗戶上,宛如鬼魅!
徐成功驚得“騰”地一下翻身坐起,驚慌失措地在黑暗中去摸他那把貼身攜帶的鐵錘,這一刻,冷汗布滿了他的額頭。
“別緊張,是我。”
那“鬼魅”站在屋內唯一一縷光亮下,露出了半張側臉。
待看清來人之後,徐成功頓時松了口氣,如虛脫般癱坐在床上:“去你大爺的,嚇死我了……”
但緊接著,他又是一陣惱怒:“你下次能不能別搞得跟鬼一樣,人嚇人能嚇死人的你知道嗎!”
“我現在沒工夫跟你耍貧嘴,我來是有要緊事跟你說。”葉牧沉聲說。
“什麽要緊事能比我睡覺還重要?”徐成功心有余悸。
“翁子語要和林越私奔。”
轟地一聲,大雨傾盆而下。
……
風雨交加的夜幕下,天色幽藍,滂沱大雨落在屋簷上,連成一張銀色細線般的水簾傾瀉而下。
一個黑影冒著大雨來到院子的門前,小心翼翼地拉開門栓,風聲雨聲和驚雷聲將她所有的動靜全部吞沒。
在一個視線的死角處,葉牧和徐成功披著雨蓑趴在一間小屋的屋頂上,將上述的那一幕映入眼簾。
“你是怎麽知道翁子語要逃的?”徐成功好奇地問。
風聲雨聲驚雷聲同樣掩蓋了他們的聲音。
“今天的晚飯翁子語沒有來,從那時候起,我就開始留意了,飯後我特意去村子裡問了問,果然她之前是和林越見了面。然後我就一直在她的房頂上守著,看到她半夜起身開始收拾細軟,我就知道她一定是和林越約好了今晚私奔。”
“唉,這女孩怎麽就那麽死腦筋呢,我真不知道她看上林越哪一點。”徐成功歎了口氣說。
雖然他沒有過女兒,但是同為年近半百的老男人,他很容易就站在翁鴉九的角度思考問題。如果明天早上起來,知道唯一的女兒半夜離家出走了,那個男人會很難過吧。
徐成功都能想象到,他每天打完鐵之後,就搬一張凳子守在門口,在黃昏下默默望著門前那條小路,等著女兒回來。直到太陽落山,天完全黑下來,他又滿臉失望地回到屋裡,青燈黃燭下,隻有一個背影落寞的老人面對一桌清冷的飯菜。
真是想想都辛酸。
“那我們現在怎麽辦?”徐成功問。
“你的任務是保護翁子語安全下山,在任務完成之前,當然要死死跟著,一刻都不能讓她離開我們的視線。”
遠遠地,徐成功就看到,翁子語和林越匯合了。
“跟上去!”葉牧一把掀開雨蓑。
雨越下越大,在暴雨的衝刷中,崎嶇的山路變得越來越難走,朦朧的雨霧模糊著視線。
徐成功撩起正在滴水的發絲,狂風裹挾著雨水惡狠狠地拍在臉上,壓得他連眼睛都睜不開,他用盡所有力氣對葉牧大聲吼道:“人呢,怎麽一個人影都看不到!”
在暴雨的怒吼中,葉牧隻能以同樣大的聲音來回應他:“你不覺得今晚的村子太安靜了嗎!”
徐成功環視四周,漆黑的村莊裡彌漫著死一般的寂靜,他站的地方還能看到自己最初醒來的那個草堆,但此時草堆的雜草卻在風中搖曳,就好像大聲呼救的人群。原本熟悉的一切,此時卻是那麽陌生。
此刻天地偌大,茫茫雨幕中,隻有轟隆隆的雷聲為冷風搖晃破舊的窗欞伴奏。
就算是半夜三更,這種氛圍也太詭異了,連一戶亮燈的人家都沒有……仿佛有一種恐怖片的既視感,好像不知什麽時候,就會從某個陰森的角落跳出一隻惡鬼,嚇你一大跳。
難道說……這個村莊裡已經沒有人了……
一股寒意像蛇一樣幽幽地爬上心頭。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聲從遠處傳來的尖叫打破了這詭異的死寂,那是翁子語的聲音。
“在這邊!”
葉牧不由分說,便朝著聲音的跑去。
徐成功眼睜睜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漆黑的雨幕中。
“喂……等等我啊!”
回答他的隻有沙沙的雨聲和天地的寂靜。
我去……怎麽感覺越來越像恐怖電影了……
落單在心理上造成的壓力,使得徐成功再也忍受不了暴雨的侵襲了,他感覺自己就快要被一種叫做恐懼的怪獸吞食。
他抱緊自己被淋濕的身體,快步朝一個相對沒那麽陰森的屋簷跑去。
可是狂風卷席著落地的冰冷雨水拍在身上,暴雨的怒吼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屋簷的作用變得微乎其微。
徐成功不得已,隻能硬著頭皮往屋裡走,隻有手裡死死握住的鐵錘能給他些許安全感。
屋子的門是虛掩著的,這扇老舊的木門隨著徐成功推門的動作,發出一聲“吱――”的刺耳聲響,聽起來格外滲人。
進到屋子裡的徐成功連門都不敢關,他隻是縮在離門最近又恰好有牆擋風的地方,甩了甩頭髮上的雨,靠在斑駁的土牆上,不顧滲進來的雨水流到腳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真是狼狽啊……
徐成功還來不及感慨,一股極為熟悉的氣味便衝進了他的鼻腔。
這氣味甜膩中帶著一些油腥,然後是……巨大的惡臭!
徐成功的瞳孔陡然放大,借著微弱的光亮下意識地朝屋裡投去一瞥,他頓時頭皮發麻,差點一聲驚呼跌坐在地上。
眼前的景象簡直觸目驚心!
屍體……到處都是屍體……四具……不……五具……這麽一間小小的屋子裡竟然有五具屍體!
他往腳下看了一眼,更是被嚇得魂飛魄散,流到他腳邊的哪裡是什麽雨水,分明就是暗紅的鮮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