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格來說,徐成功算不上是一個好人。
他好賭成性,兩次出軌,從一個一無所有的二本大學生,到坐擁千萬身家的五星級酒店老板。這一路上他被人害過,也害過不少人,但他卻並不覺得愧疚。物競天擇弱肉強食,這是貧苦出生的他,很早就領悟的道理。
可直到今天,他才領悟到了另一個同樣重要的道理――天理昭昭,報應不爽。
出來混的,遲早是要還的。
以前年輕的時候看《無間道》,隻是覺得這句話很酷,但徐成功卻來從沒想過,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這句話會應驗在自己身上。
徐成功今年四十五歲,有一個比他小二十歲、曾是三線明星、上過雜志封面的漂亮老婆。
徐成功和前妻離婚後,夜夜流連夜店,在一個燈光昏暗的舞池裡,和現任妻子一見鍾情――但考慮到徐成功四十歲發福,且早已謝頂,所以這個結論還有待商榷。
婚後不到一年,妻子就有了身孕,也算實現了徐成功多年的夙願,這是他的前妻沒有做到的。
中年得子的徐成功當然喜不自勝,他一口答應了妻子去澳門旅遊的提議。
雖然說,好賭成性的徐成功不可能放過這次澳門之行的機會,但他素來謹慎,絕不會在一個不知深淺的地方過於放縱。於是,他就抱著玩玩的心態,陪同妻子出席各種賭局,幾天下來,竟然小有收獲。
在離開澳門的前一天,以餞別為由,妻子親自組局,舉辦了一場最後的狂歡。
在座的都是妻子的朋友,這無疑讓徐成功放松了警惕。
一天下來,所有帶到澳門的錢輸的一分不剩。
徐成功有意結束,可妻子絲毫不理睬他的多次暗示,無奈之下,他隻好硬著頭皮繼續。
雖說名義上是怕傷了妻子的面子,但在徐成功心底,未嘗沒有一仗翻身的念想。
然而……
股票,基金,四套房產,兩輛豪車,酒店股份,酒店地契……徹底急紅了眼的徐成功拿出了那張老家的祖傳地契。
當徐成功雙眼充血,搖搖晃晃地走出賭場大門,面對清晨的寂靜時,一夜之間一無所有的他並沒有太大的感情波動。
一夜未眠,他隻覺得大腦一片空白,靈魂像是要突破肉體,好似飄飄欲仙。
突然,他跪倒在路邊,抱著電線杆開始乾嘔。
僅僅是一個通宵,他就失去了所有,唯一還剩下的,是高達兩百萬的負債,以及伴隨它產生的高額利息。
後來他才知道,那晚的賭桌上,出千的不止一個。而配合他們的,正是自己嫵媚動人的妻子。
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騙局,只針對徐成功一個人。
徐成功兩眼通紅,像隻走投無路的野獸一樣質問妻子:“為什麽,為什麽你要這樣做,你肚子裡可還懷著我的孩子啊!”
妻子摸著日益隆起的肚皮,笑吟吟地看著徐成功,徐成功從未在她臉上見過如此嫵媚的笑容,“你真的確定,這個孩子是你的麽?”
徐成功的腦子嗡地一聲,如同晴天霹靂。好像忽然間,整個世界都崩塌了。
不久之後,那女人便和徐成功離了婚,還和姘夫一起,將他苦心經營二十年的酒店換成了美鈔。
地痞流氓去徐成功老家收地契的當天,七十多歲的老太太急火攻心,被送去醫院搶救,曾經稱兄道弟的酒肉朋友,如今紛紛落進下石。
家破人亡,眾叛親離,
可謂是徐成功現在的真實寫照。 當他面對追債人電話的狂轟濫炸,並且無力支付母親高額的醫療費時,他所能做的,隻有坐在醫院門前的台階上,抱頭痛哭。
然而哭是解決不了什麽問題的,第二天,徐成功就回了老家,找到那塊祖傳的吊墜,送去典當行。
典當行的老板和徐成功偶有生意往來,好歹也算半個朋友。
“你的事情,我已經聽說了。”
典當行老板讓人給徐成功沏了茶。昔日的徐老板,如今竟成了一個窮困潦倒的流浪漢,這不由得讓他心生感概,“老徐啊,事情怎麽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曹老板,多余的話我也不想再說了,如今我媽還躺在醫院裡,吉凶難測,我是真的走投無路了,否則也不會跑您這兒來丟人現眼。”徐成功以一種近乎哀求的口氣說:“這是我外婆傳給我老娘的物件,我也不是很懂,如果曹老板您心裡還有我們往日的情分,哪怕是一丁點,就請您高抬貴手放我一條生路。”
典當行老板把玩著手裡的吊墜,沉默了半晌,說:“你打算要多少?”
“咱們就不拐彎抹角了,曹老板您給個數吧,一口價!”
典當行老板把吊墜放在燈光下仔細觀察,“這東西年代是有的,而且做工十分精美,幾乎到了一種匪夷所思的地步,表面也沒有任何打磨的痕跡,就像是渾然天成。可問題就在於它的材質,無論怎麽看,都看不出它是用什麽材料做的……”他沉吟了半晌,豎起三根手指:“明人不說暗話,三千,這是我能給的最高價。”
“八千,求求你,三千塊錢還不夠我媽在醫院一周的開銷!”徐成功就差下跪了,“求求您,您幫我這一次吧,來日小弟定當湧泉相報!”
“徐先生,不是我不願意幫你,對於你的遭遇,我深表同情,但我絕對不能因此壞了我們這行的規矩。”
他拿出一疊鈔票,和吊墜一起放在徐成功面前,站起身說,“好歹相識一場,這一千塊錢你拿著,算是我的一點心意,但是你這吊墜,三千已經是極限了。如果實在不行的話,就請你去別家看看吧,恕我無能為力。”
說完,他拱了拱手,轉身走進內堂。
徐成功靜靜地坐在那裡,半張臉沒入陰影。他沉默了足足有五分鍾,突然,一把抓起吊墜,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
可剛走出去沒幾步,他又突然折回來,一把抄起桌上的錢。
站在陰影處的曹老板將這一幕收入眼底,嘴角劃過一絲冷笑,哼,還以為你多有骨氣呢……
頭頂這片天,剛才還是陽光明媚,現在就變得烏雲密布,像極了難以捉摸的人心。
徐成功恍恍惚惚地在大街上亂晃,不知道怎麽,就來到了一座教堂。
望著宏偉的教堂大門,徐成功忽然想起,當初讀大學的時候,為了追一個他喜歡的漂亮女生,他還特意去進修了神學。書上說,隻要虔誠地向上帝懺悔你曾犯下的罪過,就可以得到救贖。
徐成功鬼使神差地走進教堂,在中廳的聖像前跪下,雙手合十,閉目祈禱。
年邁的神父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低沉舒緩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回蕩:“你在和主說什麽?”
“我在懺悔,乞求他赦免我的罪過。我以前做了太多的錯事,現在得到報應了……以前我還不信因果報應那一套,覺得那都是loser們可憐的自我安慰,但現在我信了,可我沒想到報應會來的這麽快,這麽狠!”
老神父搖搖頭:“神可以寬恕你,但無法給予你赦免。”
徐成功突然暴起,一把攥住神父的衣領,眼球中的血絲讓他看起來像一頭走投無路的瘋獸:“為什麽不能赦免我,難道你們非要把我往絕路上逼嗎!啊?”
老神父沒有回答,隻是平靜地看著他的眼睛。
“為什麽不能放過我……為什麽……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那個賤女人卷了我的錢跑了……我的老娘躺在床上快死了, 醫生沒有見到錢,就算我媽的屍體涼了他們也不會多看一眼……為什麽……為什麽你們所有人都要這麽對我……”
徐成功忽然又開始抱頭痛哭,其實這才是他現在最真實的樣子,脆弱,無助,絕望,就像個被遺棄在大街上的孩子,面對偌大的世界茫然無措。
他的凶狠和瘋狂,隻是想要吸引他人關注的無可奈何。就像被關在籠子裡的小獸一樣,它不知道該怎麽出去,所以隻能齜牙咧嘴,發出凶狠的吼叫,一遍又一遍地撞著冰冷堅硬的鐵絲。
神父輕輕歎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孩子,聽我說,我不知道在你身上發生了什麽,但我知道,沒人能赦免你,神也不行。在這個世界上,唯一能救你的,隻有你自己啊。”
徐成功不記得自己後來是怎麽走出教堂的了,他隻記得他喝了很多的酒,然後在一個路邊燒烤攤,和幾個五大三粗的東北漢子打了起來。
這件事的起因很搞笑,僅僅是因為,他多看了他們兩眼。
說是打架,其實就是他被圍毆,被酒精麻痹之後,他連還手的力氣都沒有。
徐成功癱倒在一個昏暗的小巷子裡,兩眼望天,瞳孔渙散,冰冷的雨絲在空中盤旋,耳朵聽不到聲音,世界空洞而遙遠。
也許死在這裡,也不是一件壞事……
抱著這樣的念頭,他緩緩閉上了眼睛,隻有那枚黯淡無光的吊墜,還死死攥在手中。灰色的指甲陷進肉裡,就像對這個世界最後的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