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鴉九坐在大堂的火爐旁,懷裡揣著一壺熱酒小口小口地喝著,溫暖的火光將他蒼老卻輪廓分明的側臉染紅。
以往這個時候,他本該喝完了酒,倒在床上酩酊大醉,可今天他卻沒有,甚至恰恰相反,他還脫掉了萬年不變的髒兮兮的鐵匠服,換上了一身不要說徐成功,就連翁子語都從沒見過的衣服。
那是一套青黑色的勁裝,搭配錦帽貂裘,胸前還有一頭髮出無聲咆哮的吊睛大白蟲,腳下是那把跟隨了他大半輩子的漆黑鐵錘,在火光的照耀下反射出流動的光弧。
他就那麽一口一口的喝著,仿佛永遠都不會醉。
今天晚上,仿佛當年那個威震武林的“碎鐵雷神”又回來了,但他不是老夫聊發少年狂,反而更像是老到快死的武士,抱著必死的覺悟重新穿上生鏽的鎧甲,準備再次奔赴那闊別多年的血腥沙場。
他眯起眼睛,伴隨著食指敲擊扶手的節奏,輕輕地哼起一首歌。
他就這樣坐著,一邊聽雨,一邊哼歌,一邊回憶起自己過往的人生。
翁鴉九的師父也是一名鐵匠。
他的爹娘在他很小的時候,便死於亂軍之中,他從小跟著師父長大,如果不是老頭子死得早,他也不會走上歪路,也許他會繼承老頭子的衣缽,娶一個不醜也不好看的女人當老婆,然後生幾個孩子,就在那偏僻的小山村當一輩子的鐵匠。
翁鴉九這一生做過很多錯事,也殺過很多無辜的人,年輕的時候他戾氣極重,一言不合便拔刀相向,如果有人稍不合他心意,他就要殺人全家,以前聽一個老秀才講“俠以武犯禁”,真是一點也沒錯。可是年輕的時候哪裡懂這些呢,那時隻覺得自己掌握著力量,所以就可以隨心所欲,為所欲為。有時候翁鴉九都說不準,那時到底是自己掌握了力量,還是力量操控了自己。
越到晚年,翁鴉九就越能感覺到自己罪孽深重,每天晚上一閉眼睛,他都能看到曾經被他殺死的那些人化作厲鬼,渾身是血的站在他面前,所以他才不得不用酒精來麻痹自己,好像只要喝醉了,就看不見那些鬼魂,可實際上,那些鬼魂一直躲在他心裡。
不過,閉上眼睛能看見的,也不全是阿鼻地獄。
他記憶裡最溫暖鮮活的畫面,就是遇見妻子的那一幅。
那時他已經是名震天下的疾風魔影團六魔首,亦是朝廷重金懸賞的頭號欽犯,在民間,百姓們把他描繪成尖嘴猴腮,擁有六條手臂,專用鐵錘打碎別人的腦袋吸食腦髓的殺人狂魔。
當英雄確實很威風,但是做掉英雄卻更威風,翁鴉九的項上人頭當時在道上標著“一千兩黃金”的天價,所以他無論去到哪裡都要喬裝打扮。
那天他又和往常一樣,扮成一個販夫走卒潛入城內,去濟南城最有名的桂花坊買酒喝,路過一家府邸宅院的時候,下意識地抬頭望了一眼樓上的高閣,四目相對,那是一雙翁鴉九一輩子也忘不了的眼睛,就如同碧波一般,只要看一眼,就會心神蕩漾。
就是這匆匆一瞥,他就這樣沒有理由的,愛上了她。
後來經過打聽,那是濟南城著名富商崔員外家的二小姐,年芳二十一,比當時的翁鴉九小三歲。
當天晚上,疾風魔影團便襲擊了崔員外家,可他們遠遠低估了濟南城守軍的反應速度,事實上,就在他們行動的前一天,就已經有人報告說,發現了疾風魔影團活動的跡象。所以他們剛一潛入崔府,
便被官軍團團包圍,魔影團眾人化整為零各自突圍,情急之下,翁鴉九一咬牙,徑直闖入了崔家二小姐的閨房,他就像個未經人事的少年一樣,表面上蠻橫霸道,實則內心極為忐忑地問她:“你願不願意跟我走?” 崔二小姐先是愣了一下,然後露出翁鴉九生平從未見過的動人笑容,最後很輕很輕地點了點頭。
後來翁鴉九也曾問妻子:“你當時為什麽要跟我走?”
“因為我想看一下,你是不是真的和傳說中那樣,有三個鼻子四隻耳朵啊。”妻子捂著嘴咯咯直笑,就像個孩子一樣天真爛漫。
聽到這裡翁鴉九放心了,因為他已經明白了,其實妻子和自己一樣,在第一眼看到對方的時候,就深深愛上了那個人。
在遇到妻子之前,翁鴉九作為天下聞名的豪強大盜,煙花柳巷之地自然沒少去,奸淫擄掠的事也沒少乾,所以從生理上來說,他早就已經不是一個少年了。可是遇到妻子之後,他才體會到了什麽是愛,什麽是責任,是妻子把他變成了一個真正的男人。
崔二小姐就像一位馴獸師,給翁鴉九這匹桀驁不馴肆意馳騁的野馬套上了韁繩,可說來也怪,現在回想起來,那竟然成了翁鴉九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光。
沒過多久,他們的女兒就出生了,由於妻子怕疼,所以翁鴉九就斷了再要個男孩的念頭,沒想到卻遭到了崔二小姐的強烈反對。
“生孩子很痛的。”翁鴉九看著撅起小嘴的妻子,無奈的眼神中滿是溫情。
“這事你說了不算!”妻子已為人母,卻依然像個小孩子一樣。
她攬住丈夫的脖子,用最柔軟的聲音說:“生孩子很疼,但是有阿九在,所以不疼。”
當妻子再次懷孕的時候,翁鴉九把她安置在鄉下的一處宅子裡,配了幾個仆人讓她安靜養胎,由於小翁子語太過吵鬧,翁鴉九怕她影響妻子動了胎氣,所以就把女兒帶在身邊。
翁鴉九離開的時候還許下承諾,說等孩子降生的時候一定趕回來,陪在她們母子身邊。
可他沒想到的是,這一別,竟成永別。
仇家尋仇,一屍兩命。
關於那段痛苦的回憶,翁鴉九已經很少再想起了,他隻記得自己瘋狂地追殺凶手,直到天涯海角, 最後將那幾個人碎屍萬段,挫骨揚灰,可是,那又有什麽用呢?
失去的東西已經再也回不來了。
翁鴉九想明白了這一點,才猛然意識到,這一切都是自己的錯,是自己害死了妻子。如果他早點退出江湖,如果他沒有讓妻子離開自己身邊,如果他帶著妻兒趁早歸隱,那麽……那麽……那麽這該死的一切就不會發生!
也許她早就想到了這一點,只是她一直都沒有說……那個笨蛋女人永遠都是為他著想,永遠都不會讓他為難,永遠都是默默站在他背後,只要他回頭,就會露出這世上最幸福最甜美的笑容。
也許她早就已經很疲倦了吧……
從那時起,曾經不可一世的“碎鐵雷神”便在江湖上消失了,只有一個心灰意冷的男人帶著妻子的骨灰和年幼的女兒,來到這個偏僻的小山村隱居,由於翁子語年紀還小,所以她並不知道母親去世的真相,只知道娘親是因病去世的。
他開了一個鐵匠鋪,由於脾氣暴躁性格古怪,和當地的村民相處的並不愉快,但只要是有關他女兒的事,即使受到了再大的侮辱他也會耐著性子仔細聽。
他很愛喝桂花酒,因為只要一聞到桂花酒的香氣,他眼前就會浮現出妻子的音容相貌。
他很愛他的女兒,因為別人都說,她和她的母親長得很像。
大堂的門忽然被輕輕推開。
“爹,你怎麽還沒睡?”
看到眼前這個身影,翁鴉九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眼角泛出了淚花。
“回來了。”
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