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純白的月光經過窗台,灑在棕色的拚木地板上,絨布面料的灰色單人沙發靜靜地坐在光與暗的交匯處,在它旁邊的茶幾上,擺著一個透明的北歐式深色玻璃花瓶。
黑暗中忽然傳來輕微的響動,像是撞倒了什麽東西,繼而又是一連串的響聲,只見徐成功和一個黑影從黑暗中出現,他們纏鬥在一起,徐成功的大腿撞到了茶幾,花瓶滾落到地板上,砰地一聲炸裂。
徐成功咬牙,從喉嚨中發出一聲低吼,那是野獸即將發力的預兆。他用力將黑影頂到了陽台邊沿的牆壁上,在月光的照映下,黑影終於露出了真容。
那赫然是一隻面目猙獰的男性喪屍,巨大的嘴裂一直延伸到耳根,即使它留的是搞笑的地中海髮型,也絲毫不影響帶給人的視覺衝擊。
徐成功一手抵住喪屍的喉部,不讓它張嘴咬人,另一隻手高高舉起,將上身的力量全部集中於三角肌,對著男性喪屍的面部惡狠狠地連續肘擊,殘暴的簡直就像一頭凶獸!
在徐成功的猛烈攻勢下,男性喪屍被打的眼角裂開,鼻骨碎裂,一張臉很快就變得血肉模糊。
然後,徐成功又按住它的肩膀,身體微微躬曲,用膝蓋猛頂它的下體,防止它反擊,接著後退一步,與喪屍拉開距離,同時抽出洛洛克手槍,對準它的腦袋連射,直接打空了一個彈匣。
由於射速太快,槍管過熱,槍口處冒出一陣青煙,徐成功握槍的手無力地垂下,在空氣中帶出一道縱向的弧度。
在徐成功粗重的喘息下,男性喪屍轟然倒地,再也沒有了動靜。
從醫院出來之後,齊成煥等人準備找一個地方過夜,他們先是在巷子裡找到了一個看起來很廉價的小旅館,但沒想到在旅館的一樓,竟然有一隻身材臃腫的變異喪屍在那裡徘徊。
思慮再三,齊成煥決定,還是另想辦法,於是他們就找到了這座看起來還不錯的民宅。
可幸運女神今晚實在不怎麽眷顧他們,他們剛破門進屋,就被潛伏在黑暗中的幾隻嗷嗷待哺的喪屍偷襲,然後便有了剛才那一幕。
徐成功蹲下身,仔細打量這隻喪屍,它還穿著睡衣,應該是這家的男主人。這麽說來,楊依芙他們對付的那幾隻,應該就是他的家人了。
齊成煥從身後的黑暗中走出,月光照在他的臉上,明滅的光影變幻莫測:“照你這個打法,我們的彈藥很快就不夠用了。”
徐成功從睡衣的口袋裡搜出一個避孕套,表情正怪異著,聽到齊成煥這麽說,也是有點不好意思:“可能是我太激動了。”
“不,這次你表現的很勇敢。”
突如其來的表揚讓徐成功一愣,一時間都忘了起身。
當了那麽多年的酒店老板,各種恭維話他聽了太多,早就已經免疫,但像這種類似勉勵的表揚,卻是很多年都沒有過了。他能聽得出來,齊成煥哪句話是真心的,一時心裡竟有些淡淡的喜悅。
“做得好。”齊成煥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明明沒有徐成功年紀大,語氣卻像兄長,可接下來,他又話鋒一轉,調侃道:“不過,下次能用一顆子彈解決的事,盡量別用一個彈匣。”
徐成功無聲地笑笑,轉過頭髮現齊成煥已經離開,他望著齊成煥的背影,忽然為自己之前的選擇感到慶幸。
“哦對了。”齊成煥走到一半,忽然轉身:“待會先別睡,我想跟你聊聊。
” 與徐成功他們相隔兩個街區的另一處民宅內。
如果說,徐成功他們借宿的那座民宅,走的是北歐式的簡約風格的話,那麽眼前這座的裝潢,就稱得上是法式的奢華了。
葉牧點燃了手裡的報紙,用它當引子,點燃了客廳的壁爐。
要說這報紙的來歷,那是葉牧進門……啊不,準確地說是破窗而入的時候(因為這家用的是高級防盜門,即使暴力拆鎖也打不開),順手從門口的郵筒裡拿的,用來墊在窗台,防止被玻璃渣割傷。
雖然還沒有到冬天,但米勒市夜晚的溫度卻降到了十度左右,溫暖的火光驅散了客廳的寒意,讓人緊繃的神經不自覺地放松下來。
明亮的火光照在葉牧和織田千惠的臉上,他們圍坐在壁爐旁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齊齊把目光投向那個瘦小的身影。
就像頭部被灌了鉛一樣,小托尼羞愧的抬不起頭,無處安放的小手交織在胸前,充分表達了此時此刻他內心的緊張。
看著他怯生生的小模樣,織田千惠心中不忍,但比起托尼,她更在意的是葉牧的態度,因為這可能會影響到托尼的去留,甚至是她自己的去留。
“所以從便利店出來之後,你一直都在跟蹤我們?”葉牧眯起眼睛,表情雖然看不出什麽,但語氣絕對算不上溫柔。
果然!
織田千惠心中一緊,不自覺地裹緊了外套。
“嗯。”托尼點了點頭,弱弱地應了一聲,聲音小的就像蚊子。
織田千惠一記手刀打在他後頸,“男人說話中氣應該足一點,不要被對方的氣勢壓倒,更不要像個女人一樣!”
她說話的語氣是那麽的凌厲,但凌厲之中又透著一種長姐的溫柔。
聽到織田千惠的話,托尼的後腰就像被捅進了鋼板一樣,觸電般挺直,眼睛平視前方,聲音拔高了好幾個分貝:“是!我是一直在偷偷跟隨你們!”
“說你的意圖吧。”葉牧無視了織田千惠的小動作,直直地看著托尼,他感覺自己現在像一個嚴厲的教導主任,正在逼審上課偷玩王者榮耀的小學生,如果這個比喻成立的話,那織田千惠就是這孩子的家長,而且還是溺愛到了一種境界的家長,她居然公然支持自家孩子對抗教導主任!
可實際上,托尼的“對抗”只是在織田千惠逼迫下的勇敢,他根本不敢直視葉牧的眼睛,就像他被叫到走廊上罰站,不敢直視老師的眼睛一樣。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遞給葉牧:“這是我在便利店的屋頂撿到的,附近還有很多,都是從天空飄落的……”
葉牧接過來,展開一看,心中恍然大悟。
這是一張宣傳單,落款是國家重大事故安全保護中心,大致內容是說,他們在米勒市東南西北四個方位的邊緣處,各建立了一個避難所,那裡有食物,水和乾淨的睡袋,還有軍隊駐守,可以提供必要的需求和充分的安全保障,請所有的幸存者盡快趕往這四個避難所。
其實像這樣的宣傳單,葉牧等人之前就已經收到過,軍隊派出了幾架直升機,在米勒市上空四處盤旋,白色的宣傳單紛紛揚揚地從天空中飄落,就像一場浪漫的大雪。
可是,對葉牧等人來說,所謂的防護站沒有任何意義,他們的主線任務是找到莉雅的父親,也就是失蹤的奧托爾博士,而並非是逃出這座失落之城。
“你想去那個避難所?”織田千惠明白了托尼的意思。
托尼一個勁兒地點頭:“我的姨媽就住在盧卡尼,如果我能從這兒出去,也許可以去盧卡尼找她。”
但隨即他又想到了什麽,表情有些黯然:“但是我一個人不敢……”
織田千惠摸了摸托尼的頭,對這個孩子她還是很有好感的,起碼比起那些心機深沉的大人,他那顆純真的童心還沒有被汙染。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把目光投向身旁的葉牧。
葉牧正從背包裡拿出乾糧,他可以忍耐饑餓,但卻需要營養去補充體能,感受到織田千惠的目光,他連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這女人什麽意思。
“我們不可能送他去防護站。”
“我們一定要送他去防護站!”
兩人異口同聲,語氣不同,意思不同,但堅決的態度和不容置疑的口吻卻是一模一樣。
客廳裡一片死寂,只有壁爐的火光在跳動,發出“啪嚓啪嚓”的響聲。
托尼左看看,右看看,他雖然年紀小,但卻很有眼力見兒,以前去遊樂園的時候,爸爸媽媽就因為“要不要給他買冰淇淋”而起了爭執,爸爸認為男孩子不能嬌慣否則以後沒有出息,媽媽卻覺得爸爸小題大做根本就是舍不得錢不想買。
他們誰也不肯讓步,於是就像眼前這樣,兩邊都不說話,誰也不理誰。而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正是自己,所以他果斷低下了頭,選擇置身事外,就和以前在遊樂園一樣。反正就以往的經驗來說,爸爸最後一定會和媽媽妥協,以此類推,這個看起來有點冷漠的大哥哥,最後也一定會聽這個姐姐的話的。托尼表示,他對兩性關系中女性的地位很有信心!
葉牧將一個甜甜圈一分為二,一半給托尼,一半遞到織田千惠面前。
織田千惠沒有接,反而把頭瞥向一邊,表示自己不接受賄賂更不會妥協的決心。但其實她的內心還是有點軟化的,因為葉牧隻拿出了一個甜甜圈,還全都分給了她和孩子,從這一點來說,她心裡還是湧起了一些小感動,盡管她絕不會承認。
見她沒有接,葉牧將那半個甜甜圈放到她面前,然後從背包裡拿出一個完整的,叼在嘴裡,直徑起身走開。
正準備迎接勝利消息的小托尼頓時傻眼了。
織田千惠也是瞪大了眼睛,一臉的不可思議,她萬萬沒有想到,劇情會是這種神展開,這個家夥真的是沒有一點紳士風度嗎?!
她氣不過,站起身氣勢洶洶地朝那個身影走去:“喂,你這是什麽意思?!”
一個甜甜圈對葉牧來說,僅僅是兩三口的事,他坐在沙發上吃的津津有味,連看都不看織田千惠一眼,理由也是相當充分:“我作為隊伍裡唯一的成年男性,負擔了大部分的體力勞動和腦力勞動,當然要多補充能量。要是沒什麽事,你可以走開了,我需要休息。順便說一句,如果你想要送他去庇護所,請自便,門就在那裡,你今晚就可以帶他離開。”
織田千惠一陣氣結,她剛想繼續跟他理論,這家夥就已經在沙發上躺下,蓋好毯子,背對著她,完全是一副“我們不需要再討論這件事”的樣子。
……
清理完屋內的血跡和屍體後,眾人身心俱疲,莉雅,張本煜,楊依芙都已經睡下,唯有徐成功把衣服穿的整整齊齊,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煙一根接一根,就沒有停過。
齊成煥披著外套從房間走出,坐到徐成功對面,看到他一副嚴陣以待的樣子,不禁啞然失笑:“你那麽緊張幹嘛?”
徐成功摩挲著膝蓋,“好多年沒混公司了,這突然無緣無故地被老板約談,心裡也是沒底啊哈哈……哈……”
雖然他極力掩飾,但表情還是有那麽一些不自然,這些都被齊成煥看在眼裡。
“抽煙嗎?”徐成功抓起煙盒。
齊成煥瞥了一眼面前被煙蒂塞滿的煙灰缸,言簡意賅地拒絕:“不用了。”
徐成功悻悻地伸回手。
沉默了一會兒,齊成煥忽然說起一件不相乾的事:“你知道嗎,星宇社的每一個成員在剛加入公會的那段時間,我都會和他們進行一次面對面的談話,就像我們現在這樣,為的就是了解他們的想法,增強我們公會的凝聚力。”
“但你好像一直都沒有找我。”徐成功說。
齊成煥笑了:“沒錯,知道原因嗎?”
徐成功沉默了,他當然知道原因,原因就是他是一個膽小鬼,是一個隻想自保隨時會臨陣脫逃的懦夫,有他這樣的夥伴在,任何人都會擔心自己交付的後背會不會被敵人偷襲。像這樣的家夥,對任何一個組織來說,都是累贅。
“那你今天又為什麽找我?”
“因為你變了。”齊成煥的目光炯炯有神,“你用你的行動向我們證明,你可以做到,你有資格成為我們的一員,我實話告訴你,如果是之前的徐成功,在同伴可能因此受傷或犧牲的情況下,我不會同意他們去救你。可是現在不同了,因為你已經得到了我的認可,你今天表現的很勇敢,星宇社任何一個資深成員都不敢說在同等的條件下能比你做的更好!”
徐成功低著頭,依然沒有接話,他的兩個大拇指飛快轉動著,仿佛是陷入了什麽紛繁的思緒。
沒錯,其實就在今天,他的心境迎來了一次重大轉變,從而整個靈魂都發生了蛻變,起因就是在醫院的時候,葉牧離去的決絕背影深深烙印在了他的腦海中。
他是把葉牧當作朋友的。可這個朋友卻頭也不回地離他而去,他沒有怨恨葉牧,反而是感覺眼前出現了一面鏡子,照出了醜陋而又懦弱的自己。從他離開大學走入社會,明白了“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這個道理之後,這樣的自己陪伴了他二十多年,可就在那一刻,他看著葉牧的背影,忽然就開始痛恨起這樣的自己來。
然後,他就開始了改變。
我不需要無私到奉獻自己溫暖他人,但我起碼得肩負起屬於自己的責任。
“所以,我現在可以真正算作是你們的同伴了,對嗎?”徐成功抬起頭問。
“當然。有你這樣的人加入星宇, 是我們的榮幸,這句話我對每一個加入星宇的人都說過,今天我也把它送給你。”齊成煥起身,在徐成功周圍來回踱著步子:“怕死是人之常情,每一個人都怕死,但我們也終究逃不過死亡,對於這一點,我早就做好了覺悟,如果有一天真的需要有人獻出生命,我希望那個人是我。如果非要問原因的話,那就是你們每一個人都還心懷希望,都比我更有理由活下去,如果我沒弄錯的話,你喜歡依芙對吧?”
徐成功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年齡不是問題,依芙看起來也並不排斥你。”齊成煥的雙手按住他的肩膀,壓低了聲音說:“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你擔心我今天是來說服你去當誘餌,負責引開神賜地點的喪屍,為我們創造機會,但我告訴你,如果真的有那一天,也輪不到你來做。”
“行了,趕緊去睡覺吧,你的煙我沒收了,我送給你這個,不是讓你奔著肺癌晚期去的。”
“齊成煥!”徐成功忽然叫住他。
他摸了摸眼眶,四十多歲的大老爺們還掉眼淚,真是丟人:“你特麽還真適合當老大!”
齊成煥背對著他,無聲的笑笑,但也誰看不到他的笑容有多諷刺。
夜漸漸深了。
小托尼靠在織田千惠的懷裡,呼吸愈發的平穩,壁爐裡的火也漸漸微弱,眼看就要熄滅。
沒有任何預兆的,織田千惠突然睜開眼,看到眼前的人影,她頓時吃了一驚:“怎麽了。”
月光照在葉牧的臉上,陰影流轉,顯現出一抹凝重:“我們得趕緊離開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