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經很深了，便利店裡一片昏沉，此起彼伏的鼾聲，就像是某個廉價的旅館大通鋪，或者是大學的男生寢室。

　　徐成功脫掉了外套，隻穿一件滿是血漬的襯衫，站在一扇米色的百葉窗前，默默地抽著煙，長條的格狀光影，將他臉上的表情一層層分割開來。

　　青色的煙霧通過百葉窗的縫隙鑽了出去，徐成功的目光也隨著它們一起，與這個萬籟俱寂的世界對視。

　　齊成煥說的沒錯，深夜的確是個很容易讓人放空的時間段，尤其是對有故事的人來說。有一部叫做《深夜食堂》的日劇，從某種程度上就是借用了這種意境。

　　“還沒睡?”

　　徐成功回過頭，一個人影從身後的黑暗中緩緩走出，待看清她的臉後，徐成功沒來由地心裡一松。

　　眼下這種環境，難免讓人風聲鶴唳。

　　徐成功搖頭苦笑，說話的語氣十分符合他的年齡，類似“卻道天涼好個秋”的中年之困:“年紀大了，缺覺，之前在車上還困得要死，這一躺下來，反而就睡不著了。”

　　楊依芙走到他身邊，瞥了一眼他夾在指尖的香煙，調侃道:“我看是煙癮犯了吧?”

　　謊話被戳穿，徐成功也不惱，他只是笑笑，從褲子口袋摸出半盒煙，這是齊成煥之前送給他的，奈特梅爾的特產，沒想到進入劇本之後依然在他身上。

　　在這個神秘的多元世界裡，現實與夢境之間的界限完全模糊，他現在是越來越摸不透這所謂的夢魘劇本了。

　　徐成功將一支煙遞到她面前。

　　楊依芙的頭往後縮了縮，就好像眼前的東西是什麽洪水猛獸一樣，她搖搖頭說:“我不會。”

　　“你這樣搞的我好像教壞未成年少女的怪叔叔。”徐成功悻悻然。

　　“你本來就是！”楊依芙瞪他，小表情可愛的一塌糊塗。

　　一時無話，深夜男女，無心睡眠，身後是鼾聲陣陣，窗外是夜色冥冥，氣氛剛剛好。

　　徐成功吐出一口青色的煙霧，臉上的表情，說明他很是享受這種氛圍:“你怎麽也沒睡?”

　　“我要守夜啊大哥，早知道你不睡我就跟你換了！”

　　不知是為了保養皮膚還是什麽別的原因，總之楊依芙對沒有覺睡怨氣十足。

　　徐成功無聲地笑笑。

　　楊依芙沉默了一會兒:“問你個問題。”

　　“嗯?”

　　“你和葉牧……你們倆到底怎麽回事?”

　　徐成功夾煙的手剛到嘴邊，聽到楊依芙的話，他的動作一頓。

　　“沒怎麽回事啊，我們倆很好啊。”他又吸了一口，臉上不留任何痕跡。

　　“你少來，真當我是不諳世事的未成年少女啊！”楊依芙沒好氣地說。

　　徐成功沉默著，沒有說話。

　　自從從服裝店出來之後，他和葉牧就再也沒有過交流，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們兩個人之間詭異的氣氛，只是大家都沒有說破。

　　這一路上，徐成功也一直在想這件事，但讓他感到沮喪的是，他越想越覺得葉牧沒做錯什麽。

　　從他自己的立場出發，謹小慎微苟且偷生這沒有什麽不對，但從別人的角度考慮，他的這種行為無疑是在拖全隊的後腿。這就好比一個公司的團隊，當其他人都在各司其職的時候，只有你一個人整天無所事事，但卻拿著和別人一樣的工資。

　　換了誰都不能忍，換位思考之後，徐成功都忍受不了這樣的自己。

　　更重要的是，

今天在檔案室的時候，葉牧又救了他一命，這無疑又加重了徐成功心裡的負罪感，所以他也在反思自己，到底應不應該繼續這樣下去。　　如果可以的話，他真的不想失去葉牧這個朋友……原來在不知不覺中，葉牧已經在他心裡佔據了那麽重要的位置，對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來說，不是每個人都能用上“朋友”這個詞的。

　　但另一方面，對危險和死亡的恐懼依然困擾著他，使他在道義與私欲的夾縫中進退兩難。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麽了，如果是以前的話，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後者。

　　其實那個家夥已經仁至義盡了吧，如果我是他的話，可能早就把自己這樣的隊友拋棄了。說來說去，除了父母之外，這個世上又有誰能完全無私地為另一個人奉獻呢?

　　他的目光忽然轉向身邊的楊依芙。

　　楊依芙被他的眼神嚇了一跳:“你幹嘛?”

　　“問你個問題，如果要你選男朋友的話，你是喜歡像張本煜那種脾氣不好的年輕小鮮肉，還是喜歡像齊成煥那樣有魄力有風度的魅力紳士?”說到最後，他還不忘調笑一句:“總不會是喜歡我這種中年油膩大叔吧?”

　　“你這話題轉移的實在是太生硬了。”楊依芙白他一眼，沉吟了一會，開口說道:“其實……大叔也不錯啊……”

　　徐成功一愣，眼底閃過一抹慌亂:“喂喂喂，就算是為了安慰我，可這麽違心的話，說出來也有點過分了吧！”

　　“是真的啦。”楊依芙掰著指頭數給他聽:“你看哈，大叔呢，有閱歷會疼人，知道女孩情緒不好會主動安慰，不會像很多年輕男孩子一樣隨便亂發脾氣，還掌握各種生活技能，而且更重要的是，他照顧你就像父親照顧女兒一樣，這世界上沒有哪個父親會不疼愛自己的女兒吧?”

　　徐成功被她弄得半天說不出話來，最後只能乾巴巴地接一句:“想不到你還有戀父情結。”

　　下一秒，他忽然愣住了，從額頭傳來的溫軟觸感讓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楊依芙的手貼在他的額頭上，歪了歪腦袋，神色認真地說:“別想太多了，會長皺紋的……無論你是什麽樣的人，無論以後發生什麽事，我都會一直陪在你身邊的。”

　　這句話明明那麽像表白，但徐成功卻偏偏沒有被表白的慌亂，恰恰相反，感受著從眼前女人的掌心傳來的溫度，他那顆不安的心忽然就安穩了下來。

　　其實很多時候，促使我們做些某些決定，或者是某些改變的，都是因為某個人。就好像當時徐成功之所以能接受被夢魘世界選中的事實，之所以要加入星宇社，之所以會和葉牧鬧翻，歸根結底，都是因為某個人。

　　“好啦。”楊依芙收回手，若無其事的樣子就像什麽都沒有發生一樣:“抽完這根煙，就趕快去睡覺吧，明天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麽，養足精神最重要。”

　　徐成功搖搖頭，把煙掐滅，嘴角帶著一抹會心的微笑:“我沒事的，還是你去睡吧，我來幫你守夜，反正我也睡不著。”

　　楊依芙上下打量他:“你……能行嗎?”

　　“開玩笑，你要相信四十多歲的中年油膩大叔啊！”徐成功拍著胸脯，說話的口氣那叫一個豪氣雲乾！

　　就在這個時候，一顆火紅的流星劃過天空。緊接著，隨著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地面開始了長達三秒的劇烈顫動，放在桌上的礦泉水滾落下來，夜晚在頃刻間化為白晝，就仿佛是傳說中的紅蓮業火，將整個世界點燃。

　　徐成功和楊依芙對視了一眼，在這一刻，他們達成了一個共識:

　　今天晚上，誰也睡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