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恆聞言愣了一下。
旋即他笑了一下,手臂抬起來,又落下,然後卻再次抬起來,摸了摸陳樂的腦袋——幾年前的時候,這是很自然的一個動作,但最近兩年,劉恆已經很少做這樣的動作了,尤其是在對陳樂的時候。
四個人都是小乞丐,不知道自己到底多大,所以理論上來說,陳樂甚至有可能是比劉恆的年齡還要大的。
當然,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大家都逐年長大,尤其陳樂,是兄妹們中間個子長得最快的那個,現在已經比劉恆還要高一些了。
劉恆下意識裡覺得,弟弟妹妹們長大了,像小時候那樣摸他們的腦袋表示安撫和親近的動作,就有些不合適了。
尤其是對男孩子,不太合適了。
但這個時候,盡管猶豫了一下,他最終卻還是沒有忍住,抬手摸了摸陳樂的腦袋——兩人年歲相仿,陳樂個子還更高,對於不知情的人來說,這個動作看上去就多少有些莫名怪異。
但陳樂一下子就紅了眼眶。
劉恆笑著,緩緩地道:“別說傻話!”
頓了頓,他道:“咱們是什麽樣的出身,不必我多說,能得到像現在這樣的機會,哪怕是做雜役,不但有口安樂飯吃,還有機會接觸到一些修仙的事情,對咱們這種人來說,有多難得,也不用我多說。”
手臂收回來,目光從三個弟弟妹妹的臉上一一看過去,他說:“咱們都是普通人,甚至比普通人還不如,咱們原來只是三餐無著的小乞丐,現在靠著打漁,好像是吃上一口飽飯了,但在大野澤裡打漁的凶險,你們也是知道的,那口飯,並不那麽好吃。別管以後的成就有多大,你們能留在這裡,以後都能有一口安穩飯可吃,你們可知道我有多高興?”
他歎口氣,笑著,卻感慨著,說:“我知道你們都覺得心裡怪異,我心裡也難受。為什麽四個人一起來,獨獨我自己是個丁?以後連跟你們一起作伴的機會都沒有了?我心裡是真難受。”
“但是剛才,我一個人蹲在那兒……”,他回身指著自己方才站上去的那塊大石頭,笑著說:“我想明白了。”
“咱們都是尋常人啊,四個人來,竟然可以留下三個,你們還想怎樣?”
“而且幸好得了丁的那個人是我!我是大哥,我留不下來,回到大野城,你們都知道的,我餓不死,但如果是三丫得了丁呢?如果是小四得了丁呢?你們想,我怎麽敢放心地自己留下,放你們中的哪一個獨自回大野城裡去討生活?”
“我會不放心,更會不舍得。”
“現在這樣,已經是最好了。”
三個弟弟妹妹全都紅了眼眶,也就是強忍著,才沒有流下淚來。
但劉恆卻依然笑著,說:“行啦!一個個都一副想哭的樣子,有什麽可哭的?我問你們,若非這次機緣特殊,咱們得到什麽時候才能攢夠那麽多錢,大家都跑來爭取一個測試的機會?咱們夠走運啦!”
“哥……”
三丫眼眶通紅地喊了一聲,眼角已經有大顆的淚滴在打轉。
劉恆笑了笑,抬手摸摸她的腦袋,如幾年前那樣,抬手把她眼角的淚抹了去,笑著說:“你們都要留下來,要用心,要好好的,至於我,你們不用擔心。別人不知道,你們還能不知道?這麽些年過來,我什麽沒經過,什麽沒見過?我連你們幾個都帶大了,還有什麽事情能難得住我?放心吧!”
劉章張了張嘴,
想要說些什麽,但最終,他什麽都沒說出來。 說什麽?非要跟著大哥回去嗎?
大哥說的很明白,那樣很傻!
於是,他忽然抬手擦了眼淚,說:“哥,你放心,我們三個一定混出個頭臉來,到時候,你就算不能修煉,我們也能讓你享清福!我們也能保證沒有任何人再敢欺負你!”
劉恆聞言忽然笑起來。
他重重點頭,一口應下,“好!”
話到此處,他覺得自己今天已經破天荒的說了太多的話了,但偏偏又覺得還有一肚子的話沒有說出來。
但是,多說又能有多大的用處呢?
猶豫了一下,他開口說:“那行吧,你們就留下吧,我這就……我下……”
“哥!”
三丫忽然伸手拉住了劉恆的衣角。
剛才都打聽過了,一旦通過了望雲山宗的入門測試,拿著測試成績單,可以很容易的去辦理一切的手續,而手續一辦,就意味著開始在山門裡有吃有喝有住了——也就是說,現在,他們三個就已經都是望雲山宗的人了。
劉恆抬手摸摸三丫的頭髮,卻對陳樂和劉章說:“以後你們都不可以再叫她三丫,要叫大名,首先要自家人尊重自家人,外人才會尊重你,以後你們就都叫她陳雉,小四你就叫她三姐,還有小四,對,不能叫你小四了,以後都要叫你劉章。黃先生說過的,名字這個事情, 很重要。”
頓了頓,他又對陳雉道:“以後不要那麽貪吃,知道不知道?”
三丫點了點頭。
劉恆又對劉章道:“你是男孩子,現在大哥不在你們身邊了,你一個男孩子,不要老是掉眼淚,明白嗎?我們越是弱小,就越不能哭,不然人家就更會欺負你!懂不懂這個道理?要學著讓自己硬氣一點,明白嗎?”
這一刻,似乎大家都開始明白,這已經是告別之前最後的話了,小劉章一邊重重的點頭,一邊忍不住地眼淚直往下掉。
最後,劉恆扭頭看向陳樂,少了些溫和的勸勉,多了一絲嚴厲。
他說:“我不在,你就是他們的大哥。做大哥的人,敢打敢拚不害怕,只是最基礎的,還有更重要的一點,冷靜。不要一點小事就火冒三丈,你懂嗎?”
陳樂重重地點了點頭,然後他挺起胸膛,說:“哥,你放心。”
劉恆點點頭,衝三個弟妹露出笑容,說:“都不許送,等你們放了假,記得回去看我!我等著你們給我光耀門楣!”
說完了,他忽然轉身,快步下山。
且同時,他喊了一聲,“都給我站住!”
小兄妹三個一步還沒邁出去,就紛紛地站在那裡,看著他們的大哥順著蜿蜒的台階快步地下山。
第一次他們覺得,那背影竟是如此的孤單。
這一刻,就連陳樂也終於是忍不住,眼淚控制不住地留下來。
對著幾十丈之外,那個正在越來越小,也越來越遠的背影,他輕輕地喊了一聲——
“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