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鏡面的破碎,吳一眼前所有的景象都化作彌漫的灰色霧氣,在他的四周消散開。
他又回到了那間打不開屋門的木屋前。
莊軒不省人事的倒在屋門邊上,而南笙則是倒在那棵掛著骷髏的大樹下。
三人不知是受到了什麽影響,似乎都突然陷入了某種幻覺中。
此刻恢復理智的吳一,依然能清楚的感覺到自己胸腔內那顆,尚未從激烈的情緒中平息下來的,正在狂跳不止的心臟。
他沒有立刻從地上站起來,而是用力的去搖晃倒在他身邊的莊軒,可是無論吳一怎樣用力的晃動莊軒的身體,陷入沉睡中的莊軒也沒有一點絲毫要轉醒的跡象。
無奈,吳一隻好用力的給莊軒的臉上來了一巴掌,但是莊軒除了臉頰上立刻浮現出淡淡的紅印之外,依舊沒有醒過來。
吳一見狀,隻好暫時作罷。
因為現在最讓吳一感到毛骨悚然的,也並不是昏迷不醒的莊軒和南笙,而是已經變得面目全非的整個水口漁村。
如果說,之前這裡只是一個木屋上到處爬滿了綠植,給人一種如綠野仙蹤童話般的寂靜荒村的話,那麽現在,出現在吳一眼前,卻是截然相反的兩種景象。
之前安靜得連一聲鳥叫都聽不到的,像是裹著一層薄膜水口漁村裡,那層薄膜現在好像已經被人給完全拿掉。
拿掉薄膜之後的水口漁村裡,從樹林裡傳出了時高時低的鳥叫聲,悉悉索索的蟲鳴聲,蟲鳴聲中偶爾還夾著著幾聲音節短促的‘歐歐歐~’的,不知道是什麽動物的叫聲,全都飄飄灑灑的繚繞在吳一的耳中。
水口漁村裡的所有木屋,依舊被大面積的綠植藤蔓覆蓋著,但是,透過這間木屋的籬笆圍欄,吳一可以清楚的看到,眼前那些滿地遍布著呈現出各種姿勢的,全身白得發灰,有一些身上還覆蓋著白色蜘蛛絲的,殘破不全的人類骸骨,還有在那些骸骨上鑽來爬去的,不知道什麽種類的硬殼黑蟲。
而整個遍地都是屍骨的水口漁村裡,此時彌漫在四周的那種淡淡的腥氣,也是之前他們進村的時候根本就沒有注意到的。
或者說,不是他們沒有注意到,而是在他們進村的時候,根本就沒有出現這種土腥味。
所以現在吳一基本可以斷定,他們從踏進這個水口漁村的那一刻開始,在這裡的所見所聞就已經被某種奇怪的因素所干擾了五感。
而除了籬笆外邊躺著的那些姿勢各異的屍骨之外,他們三人所在的這間院子裡,除了樹乾上懸掛著的那具白骨,在那木屋的樓梯背面靠牆處,也就是吳一左腳邊的樓梯下方,還出現了另一具渾身覆蓋著厚厚蛛網的白骨。
這具白骨全身被蛛絲纏繞,吳一忍不住站了起來,緩步走到白骨旁邊,蹲下身,用手將離他眼前這一副,整個都被裹著厚厚的蛛網的屍骨上的那層白繭小心剝開。
但是由於這些屍骨的年頭已經很久了,吳一原本只是想看一下被蛛絲的網繭給裹住的白骨,它身上曾經穿著的衣服是否好留有殘留布料,卻不料他才剛稍微碰了碰手中的骨頭,那屍骨的整隻手臂就被他一下子給扯了下來。
但是吳一也看清楚了,這具白骨上的衣物已經完全腐化,厚厚的蛛絲中只剩下一具黃白相間的人骨頭。
一隻個頭不算特別大,身體有3CM長的黑色硬殼蟲順著白灰色的斷臂骨上爬了下來,短小的觸角在快要碰到吳一手指的一瞬間,
被吳一連骨帶蟲的全都扔了出去。 吳一往後退了一些,不經意碰到褲兜裡那罐鼓鼓的陶瓷罐子,臉色一變,像是忽然想到什麽,轉過身幾個大步跑到了倒在那棵懸掛著骷髏的大樹下的南笙旁邊。
而當吳一走到南笙身邊的時候才發現,那具被懸於樹乾的白色骷髏,它的下巴根本沒有掉在地上,屍骨的下顎骨緊緊的閉合著,甚至就連之前他所看到的,那種屍骨突然露出縫隙像是在發笑的情景,也全都是一場幻覺。
吳一之前就覺得這具白骨給他的感覺非常不好,整個骨架子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邪氣。
而現在看來,這具骨架真的很有問題,如果他沒有想錯的話,他們三人從踏入這個水口漁村開始所被干擾的五感,和來到這裡看到這具屍體之後陷入昏迷,以及吳一差點在幻覺裡將自己焚燒於火焰中,和心中痛恨的仇人同歸於盡,全都和這具破骨頭架子有分不開的關系。
但是現在只有他一個人從昏迷中清醒過來了……而且,吳一能夠從這場無比真實的噩夢中清醒過來,也根本和他自己的意志力沒有半毛錢的屁關系,他能從這個讓他的身體充斥著憤怒火焰的幻覺裡掙脫出來,完全是因為他的腦子出了問題。
在那場海上風暴中,吳一抱著南笙進船艙的時候,曾經被海水掀翻的甲板支架給砸到了後腦,上岸之後左眼的視線就一直不大清楚。
吳一還曾十分憂慮自己以後會不會變成個獨眼瞎子。
而讓吳一萬萬沒有想到的是,他腦中那根被淤血所壓迫的神經,卻在千鈞一發之際讓他意識到自身處境的虛假和危險。
吳一深刻的知道那如夢魘般的幻覺夢境,那強大的讓人可以在瞬間完全失去心神的力量有多麽可怕。
就好像是,有人將他埋藏著心底裡,黑暗最深處的那個關著惡魔的籠子給打開了,那隻惡魔知曉他藏著的不為人知也不可為人知的,每一點醜陋的私心,每一分蠢蠢欲動的暴戾,每一寸不堪一擊的脆弱。
它從黑暗深處的心底裂縫裡爬出來,想要吞噬他,取代他。
每個人的心裡,都會有這樣一隻惡魔。
相生相伴,形影不離。
如果南笙和莊軒跟他的遭遇是一樣的,那麽他們又如何能輕易的,從知道自己所有軟肋的惡魔手裡掙脫出來呢?
吳一沒辦法通過外力讓莊軒醒過來,但是或許,他可以讓南笙醒過來。
陷入睡夢中的南笙,現在就倒在她之前在樹下刨土挖出的那個小坑邊上,手裡還拿著一截小樹枝,被南笙刨開的土坑裡沒頭蒼蠅一樣竄動著幾隻迷失方向的螞蟻。
南笙臉上的表情和莊軒陷入沉睡的那種安寧不同,南笙臉上浮現著相當痛苦的神色,兩隻小小的眉毛皺成一團,嘴裡嗚咽著發出一些低啞的氣音,像是想喊什麽卻喊不出來,在摸過巨型食鳥蛛之後,嘴裡長出的兩隻長長的獠牙隨著吐出的氣流輕微的晃動著。
吳一把兜裡那隻褐色的,只有一個巴掌大,裡邊裝著雄黃粉的陶瓷罐子從褲兜裡掏了出來,匆忙將罐子上的油紙封皮撕開,然後用手稍稍抬起南笙的小腦袋,再將手裡的罐子整個抵在南笙的鼻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