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次…….”吳二毛捏緊了手中的枯樹枝,艱難的回憶道,“我的家鄉發生了旱災,村裡沒有糧食,爹爹就帶著我們跟著村裡的其他人,一起離開村子往南方逃荒,一路上附近的樹皮幾乎都全被人扒光了…….
我們走了好久好久,同村出來的人不知道為什麽越來越少,後來在我們身邊的,我還能認得的人幾乎全都沒有了,當我們一家人終於就快走到這南方大城外的時候,前邊的人卻告訴我們,這裡已經封城了,根本就進不去…….
小花怕黑,我和小花每夜都總是挨在一起睡覺,但是那一日我醒來的時候,小花卻突然不見了…….
我最後一次和小花在一起的時候,她就躺在我懷裡和我依偎著睡覺呢……”
吳二毛語氣黯然的慫著小腦袋,手中緊捏著的幾根枯樹枝驟然全被他捏斷了。
“你爹娘發現你妹妹不見了,有立刻找她嗎?”
莊軒繼續問道。
吳二毛點頭,“有……他們去找小花了……但是他們也沒有找到小花…….”
“他們沒有找到小花……但是卻找來了老鼠肉干?”
“…….你怎麽知道?”吳二毛訝異的看著莊軒,繼續回憶道,“…….我餓得幾乎兩眼發暈,感覺自己就快死了的時候……突然聞到一股肉香味…….我爹爹說,他們在一個土坑裡找到了耗子窩,裡面有好多耗子……他們就把耗子全都烤成了肉干…….好多好多的肉干......足足有小半個麻袋那麽多......”
原來如此。
莊軒將所有的碎片信息整理重合之後,得出了自己的答案。
“我想,我知道你妹妹在哪裡了。”
吳二毛正陷在回憶裡,莊軒這樣一說,還有些反應不過來,遲鈍的將視線牢牢鎖在莊軒的臉上,“你知道我妹妹在哪裡了??!”
莊軒猶豫了一下,看著吳二毛的瘦到凹陷的眼睛道,“你先過來,坐下再說。”
聞言,吳二毛忙扔下手中斷碎的枯木枝丫,盤腿坐到莊軒的對面。
莊軒目光凝重的看著吳二毛道,“你還記不記得,之前你曾經說過,你到朝洛城裡的那幾日,一直靠吃老鼠肉撐著……只不過朝洛城裡的老鼠肉,味道吃起來怪怪的,好像跟你以前吃的不太一樣……?”
“是啊……怎麽了?”
吳二毛聽到莊軒提起老鼠肉,臉上的表情變了變,一張瘦得菱角分明的小臉上,神情也逐漸跟著複雜起來。
“你之所以會覺得味道不一樣…….是因為你當時吃下的肉干,根本就不是老鼠肉。”
“不是耗子肉……?小哥哥你什麽意思…….你是說……..”吳二毛將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一樣,態度激烈的否定著莊軒的猜測,“不…….怎麽可能!絕對不可能!!那就是耗子肉!!我那時候感覺肉的味道不一樣,可能是錯覺呢?!也可能……可能是城裡的耗子和山野裡的耗子,它們身上的肉,味道本來就不太一樣!!”
“先不說老鼠肉的事…….事情如果不是我所猜測的這樣,你又怎麽解釋,原本戴在你妹妹吳小花身上的紅繩,最後為什麽會出現在你身上?”
莊軒將重點重新引回吳二毛忘掉的那個女孩兒,石榴身上。
果然,吳二毛一聽到莊軒提起石榴,反應比聽到莊軒提到老鼠肉還要大了許多。
吳二毛雙手抱住自己的腦袋,像是要捂住自己的耳朵一般,
無力的解釋著,“小花的紅繩…….小花的紅繩是被那個女孩兒偷走的!!對……她一定知道小花在哪裡……!我要再回去找她問個清楚!” “你的內心要是真的認為,石榴的紅繩是從你妹妹那裡得到的,肯定知道你妹妹吳小花的下落,之前就不會那麽乾脆的跟我離開劉家米鋪了。”
莊軒話落,吳二毛卻沉默了,抱住腦袋的指節也彎曲得越發僵硬。
莊軒也不等吳二毛回答,便又繼續道,“你如果真的像你說的那樣,從來沒有見過石榴,石榴就不可能在看見你的時候,能夠立刻開口叫出你的名字?對不對?”
這個問題吳二毛沒法解釋,他繼續沉默,低垂著腦袋,雙手從捂住的耳朵上跟著緩緩垂了下來。
“因此,你和石榴之前肯定是在逃荒的時候見過的…….但是你為什麽會不記得石榴?或許,是因為你真的記性不好,但是更可能的卻是,那時候你處於一種內心崩潰情緒也極度不穩定的狀態,你一聲不吭的離開石榴,獨自一人上路,是你的內心需要安靜下來的表現……
而後來,你在發現紅繩丟之後,更是索性選擇忘掉了這段記憶……所以你也順帶的忘記了自己曾遇見過一個叫石榴的女孩兒。
石榴曾說,她在見到你的時候,你就已經是一個人了,這說明,那時候你的父母已經死了,他們或許真的是餓死的……但是你卻一個人活了下來…….”
“……別說了……..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
吳二毛痛苦的閉上了眼睛,剛剛耷拉下去的雙手,又重新將自己的耳朵死死捂住,比之前捂得更加用力。
“至於你妹妹的紅繩……我想,應該是你吃肉干的時候,無意中在肉干堆裡找到的……你從來就沒有懷疑過,如果你吃的真的是老鼠肉的話, 那得是多少老鼠的量才會有這樣多?
因此,在肉干堆裡看到你妹妹吳小花的紅繩之後,你一早就對你妹妹去了哪裡……心中有了幾分猜測……但是你卻拒絕承認這種猜測的可能性……
你吃下了肉干,活了下來…….或許還會繼續吃掉剩下的,才能夠延續自己的生命……所以你怎麽能夠承認這樣一個可怕的事實?
不過,饑荒之年,赤地千裡人相食,這樣的慘劇或許每日都在發生,不能夠怪你,可你跟你妹妹吳小花從小一起長大,情誼深厚,你只是過不去自己心裡的那一關。
之前在九畝地裡的時候,在魁麗花的藥鋪裡,我一眼就看到了魁麗花帶在脖子上的,同樣串了一枚動物牙齒的紅繩……你一定也看到了……
可是,你在看到魁麗花脖子上戴著的紅繩的時候,和在劉家米鋪裡,看到石榴手中拿著的紅繩時候的反應,卻是截然不同。
你在看到了石榴手裡拿著的那條紅繩的時候,一眼就認出了那條紅繩就是你妹妹的那一條……..
但是你在看到魁麗花所佩戴的紅繩的時候,卻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
我之前並沒有把這個小小的細節放在心上,現在回想起來,卻發現我心裡一直隱隱覺得不對勁的那個地方,問題就是出在這裡。
如果那個時候你確定了魁麗花身上所佩戴的紅繩,就是你妹妹的那一條的話,你應該會立刻肯定的告訴我,那條紅繩就是你妹妹的,而你妹妹一定就在劉家米鋪裡,但是你卻是從頭到尾,關於紅繩一個字都沒有多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