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

　　華坤發現自己的聲音都在顫抖，說句話仿佛都要抽乾全身的力氣。

　　書生老爺朝著他看過來，準備解錢袋的動作一滯。

　　與此同時，周圍的流浪兒和乞丐也都看過來，眼神有些疑惑的同時還帶著幾絲怒氣。

　　誰都知道書生老爺正準備施舍，因為這位老爺幾乎每隔幾天就會來一次，每次出手都很大方。

　　可這胖子是什麽意思?

　　想要獨吞嗎?

　　他們面色不善，搶錢各憑本事，但若有人讓這位老爺已經掏出來的錢袋再收回去，這仇可得記下！

　　瞬間，他就站在了眼神交匯的正中心。

　　大家的心思各異，但很一致的，等著他說話。

　　華坤剛要開口，注意到周圍的目光，卻又說不出話來。

　　他心裡想表達的東西很簡單，也沒有什麽，就是願意為老爺做事，希望可以給份填飽肚子的活計。

　　在他看來，自己好歹也是弈心書院的學生，哪怕落魄，總歸會比普通人強一些。

　　可是，此刻他又無言。

　　明明身體還有點力氣，明明自己也還可以說話，可乾巴巴的張嘴，卻硬生生沒有任何聲音。

　　又是這樣。

　　“唉……”

　　書生老爺搖頭輕歎，原本停下來的動作又開始繼續，錢袋打開，抓著銅錢一撒。

　　然後，悲憫的眼神裡閃過的還是那一抹熟悉的快感。

　　蜂擁而上的乞丐再次瘋搶著，小女孩又一次伸出黑腳。

　　華坤身體的疲乏又要支撐不住，身體開始搖搖晃晃。

　　這次，他注意到有兩枚銅錢就落在他的腳邊，伸手就能撿到。

　　可他並未去撿，縮起身子靠著牆角，眼睜睜的看著那名小女孩看似艱難地快速爬過來將銅錢抓走。

　　然後……

　　結果顯而易見。

　　華坤再次睜開眼，又看到弈心書院。

　　夜風微涼，周圍嫩綠的荷葉快要結露，蛙鳴不斷，靜謐裡又帶著些熱鬧。

　　他心裡有些無奈。

　　有些事情，誰都知道該怎麽說、該怎麽做，可卻依然做不到。

　　明明自己也不結巴，口齒都還好，可關鍵時刻會什麽總是出問題?

　　還有，明明自己的身手也不差，可一站到擂台上，看到台下簇擁的人群，也是一樣的狀態，十分力只剩三分。

　　他不知道原因。

　　“唉……”

　　華坤輕歎一聲，再舀起一口酒。

　　這麽多年的經歷，遇到這樣的情況心裡也沒有更多的情緒了。

　　難受一下，然後就過去了。

　　夜色快要過去，華坤喝喝醒醒，那條街，還沒跨過去。

　　……

　　夜半，快馬過晴川。

　　騎馬探子入驛，稍歇腳，然後換馬疾馳。

　　驛站內，燈火不熄，其內三人各自擬信，待墨水風乾後小心收好，各領一騎快馬，也疾馳而去。

　　天色大亮，晴川城衙門口聚滿了人。

　　“孟誠義不滿朝廷判決，已回豐永關，聯同瀝崖關守將馮翰揭竿起義！起兵叛燕！”

　　告示貼在衙門口，一名書生站在最前面，緩緩念著。

　　現場很安靜，他略帶悲憤的聲音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書生念完最後一句，雙眸緩緩閉緊，兩眼淌下一行淚。

　　而此刻，圍觀的百姓瞬間掀起聲浪。

　　“起兵叛燕?活該！戰功赫赫的名將差點被斬首，誰還敢為朝廷賣命?”

　　書生身側，

一位老者拄著拐杖，雙眼有些昏花，但此刻瞪得老大，顫抖的手臂指著面前的告示，怒罵著。　　“就是！”

　　“滿朝文武都是群吃乾飯的，魏緒也是個怕婆娘的孬種，大燕啊，趁早要完！”

　　人群裡又有人喝罵，語出驚人。

　　“慎言！”

　　“妄議天子，小心禍害加身啊……”

　　有好心人急忙提醒。

　　在這個世界，真龍天子威凌天下，可不是誰都能說的。

　　“呵……”

　　“就是昏庸的貨色，還不讓人說了?我看呐，魏緒八成是個亡國之君。”

　　此言一出，所有的目光都在匯聚在一個人身上。

　　一身黑色勁裝，披著黑色大氅，容顏被黑色的面紗遮住，眼睛像是閃著光的黑寶石，明亮透徹。

　　手中長劍像是寒冰打造，通體透明，散著森森涼意。

　　冰玄劍?

　　摘星樓?

　　這是聽虹姑娘?

　　黑衣很多人都會穿，但冰玄劍天底下只有一柄。

　　看到說話的人，圍觀的百姓心裡反而松口氣。

　　既然是她，那就隨便說吧。

　　自古朝堂和江湖的關系都很尷尬。

　　江湖裡絕對不缺吳湛這般的俠義之士，肯為國效力，肯上戰場，將生死置之度外。

　　當然，也從不缺慕晴這樣的殺手。

　　最後，還有像聽虹這樣對朝堂失望透頂的人。

　　歷朝歷代的朝堂其實都未能完美處理好與江湖的關系，有的打壓，有的放任， 有的則是試圖掌控，但到頭來卻還是那個樣子。

　　江湖就像一個大染缸，手伸進去，還沒有什麽動作，就已經染上了色彩。

　　聽虹再次嗤笑一聲。

　　“孟誠義是條漢子，敢入京城赴死，又有舊部劫法場，回豐永關反了倒也能理解，是朝廷不仁不義。”

　　“馮翰這老狗才是貨真價實的亂臣賊子，身鄰豐永關，大戰不援，現在又趁勢從朝廷撕塊肉下來。”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

　　“馮翰這條老狗，難成大器。”

　　她輕飄飄地說著，四周沒人敢附和。

　　聽虹是巔峰勢力出身，又幾乎已經預定了未來的巔峰強者之位，在江湖裡的地位也極為超然，朝廷都很難管到她身上。

　　但黎民百姓可不行。

　　府衙門口，妄議天子，禍言亂國，這罪名扣下來，沒準就得掉腦袋。

　　聽虹抱著冰玄劍，感受著略有些冷場的氣氛，也覺得沒什麽意思，索性轉身而走。

　　“天下，快要亂了。”

　　她又輕聲感歎一句，聽到這句話的百姓不由得皺緊了眉頭。

　　若真是烽煙四起，亂世征伐，最水深火熱的，就是天下黎民。

　　無安身立命之所，也沒有憤然起兵，割據一方的本事，只能任人魚肉。

　　縱觀歷史，破門屠城這樣的事情並不少見。

　　“唉……”

　　書生又盯著告示看了好一會兒，眼眶發紅，搖頭深深一歎。

　　“我若青雲直上，定要還天下一個朗朗青天。”

　　而正要遠去的聽虹，腳步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