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暴雨，陰雲終於散去。

　　初晨的空氣卷雜著草木芬香，沁人心脾。

　　弈心書院裡，除卻上早課的，大部分人都在圍著擂台。

　　酒是好東西，有越來越多的人喝，也就有越來越多的人明白。

　　可今天，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其中的一座擂台上。

　　並不是因為擂台的戰鬥有多激烈，只是因為台上的那個人而已。

　　她是顧傾城。

　　從未在擂台戰現身過的顧傾城。

　　書院驍楚，盛名遠揚，她出現的時候，從不失風采。

　　現在，哪怕落魄，依然如此。

　　披散的長發未乾，濕漉漉的，有幾縷還粘著肌膚。衣服同樣如此，球衣、運動褲都緊貼著。

　　“顧傾城昨晚淋了一整夜的雨。”

　　遠處，拎著熱騰騰的藥壺，體型清瘦，兩條麻辮垂在胸口，臉上點綴著淡淡雀斑的少女對身邊肥嘟嘟的小胖子輕聲說著。

　　“……”

　　小胖子松開緊抓著她的衣袖，眉目間皺著苦澀。

　　雀斑少女捏著衣袖擦擦鼻尖的汗珠，略有些急促的呼吸緩緩調整。

　　淋雨，一整夜。

　　其實大家都能看出些端倪。

　　可顧傾城依然是顧傾城。

　　落湯雞?

　　不存在的。

　　這就是鳳凰淋過雨，然後曬曬太陽。

　　哪怕她的眸子裡滿是血絲，哪怕她臉頰映著不健康的酡紅，哪怕她的呼吸節奏很亂，依然不失風采。

　　她沒說話，就這樣看著學生們，拄著木劍，站著。

　　她在求戰。

　　她想宣泄心裡壓抑著的情緒。

　　淋雨時也是這種念頭，只是雨打在臉上的那種感覺，更壓抑，更讓人暴躁。

　　雨夜裡心思雜亂，她想了很多，但又記不清究竟想了些什麽。

　　等雲開霧散時，陽光照下，她低頭看著這身衣服，終於發現，原來有些東西早已出現，只是她未曾注意。

　　運動褲兩側的條紋，是橙黃的，而紫色的球衣點綴著的色彩，是暗金。

　　當初自己沉浸在新形象的喜悅裡，隻當是花布，未曾多心。

　　而現在看來，或許是隱喻?

　　好吧……

　　是我太蠢。

　　她心中嗤笑著。

　　時間隨清風而過，無人登台。

　　顧傾城的實力誰都清楚，想要戰勝她，這些人自問還沒那個本事。

　　十六歲領悟弈心池，前無古人。

　　他們並不知道這個讓韓青杉都震驚、羨慕的成就究竟有多強悍，但並不影響顧傾城在他們心中的風姿。

　　當然，也有躍躍欲試的學生。就算打不過，跟高手過招若能學到一絲感悟，對自己也有極大的幫助。

　　雀斑少女拍拍小胖子的肩膀，把藥壺塞到他手裡:“她的身體狀態不是很好，淋雨後身感風寒，我熬了副藥，正想給她送過去，現在交給你了。”

　　她知道他喜歡顧傾城。

　　她也並不介意去幫他。

　　“華坤，好好表現。”

　　雀斑少女鼓勵道。

　　“呃……”

　　“謝謝你，巧曼。”

　　華坤臉色微紅，有點不好意思。

　　他低著頭，最後還是將藥壺接過來。

　　眼前的女孩是余巧曼，他的發小，與顧傾城同廂。

　　他和裴俊第一次闖入客棧的時候，就是余巧曼告訴他的消息。

　　華坤深呼吸，抬頭看著台上的身影，拎著藥壺的手忽然有些發顫。

　　他很想走到台上，把手裡的藥壺遞過去，告訴她注意身體，然後再告訴她這藥是誰熬的，為什麽是他送過來。

　　可他邁不動腳。

　　兩條腿就仿佛在地面生了根，怎麽也抬不起來。

　　每到關鍵時刻，心裡總是想退縮。

　　為什麽?

　　又是這樣?

　　他心裡罵著自己的不爭氣。

　　上次就是這樣，明明已經快走到店門口，卻硬生生又跑回學院，拉著裴俊一起，才終於踏進客棧大門。

　　現在，又是。

　　明明是自己想要去做的，可又在抗拒著。

　　最後，不得不退縮。

　　“巧曼，還是你去送吧……”

　　華坤低頭歎氣，言語間、表情裡，都是沮喪。

　　“……”

　　余巧曼安靜地看著他，心裡其實已經有怒氣在醞釀。

　　兩個人從小玩到大，一直都是朋友。

　　可她很看不起華坤這副懦弱的樣子。

　　兩個人一起讀書，一起背誦詩文，彼此互相檢查功課時都沒什麽差錯。可一到課堂，一面對老師和學生們的目光，就變得支支吾吾，肚子裡的東西就像是卡在嗓子眼，就是出不來。

　　習武也是如此。

　　同一名武師教習，同一套拳腳，彼此檢查毫無錯漏。

　　可來到武場，站到擂台上，拳腳就又不聽使喚。

　　華坤有個很嚴厲的父親，每次都會被痛打。但可惜，毫無作用。

　　他的父親經常說，好好學學人家余巧曼，都一樣的條件，為什麽她那麽優秀?

　　而自己的父親也經常說，有時間幫幫華坤，你們是好朋友，不能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就瞧不起。

　　可是……

　　其實我並沒有多優秀，他也沒有多糟糕。

　　我余巧曼做到的，他華坤也都做到了。

　　但為什麽?

　　明明你都記牢了，明明你都學會了，可卻表現不出來?

　　現在又是這樣。

　　明明喜歡顧傾城，明明知道她身體狀態不好， 明明手裡還拎著藥，明明她就站在面前。

　　可你又要退縮……

　　為什麽呢?

　　余巧曼有些窩火。

　　“你什麽意思?”

　　“你以為顧傾城生病我一點都不擔心?”

　　“你以為我冒雨抓藥熬藥就是為了給你創造機會?”

　　“你以為要不是你拉住我問東問西，這壺藥會遞到你手裡?”

　　“顧傾城不缺少我的關心，相反，你不一樣。”

　　“最後，我再問一次，你真的不去，對嗎?”

　　她看著華坤的眼神很平靜。

　　但現在越是平靜，心裡的情緒越是緊繃。

　　而後出現的或是欣慰、或是失望的情緒，就越強烈。

　　華坤苦笑。

　　他自己的情況，他比誰都清楚。

　　可越是清楚，越說明他無能為力。

　　握著的拳頭越來越緊，內心也越來越掙扎。

　　忽然。

　　他抬起頭，肥嘟嘟的身體顫抖地更強，但原先一直邁不動的腳，卻堅定地踩在前面。

　　余巧曼失笑，眼神裡全是欣慰和期待。

　　華坤沉住氣，雙膝彎曲著，雙腳重踏。

　　身體凌空躍起，穩穩地落在擂台上，手中的藥壺一滴未灑，他將這壺藥看得無比重要。

　　“那個……”

　　他剛要開口。

　　顧傾城通紅的眼睛看過來，仿佛空氣都已凝固。

　　弈心池……

　　他想要說話，可身體靜默。

　　砰！

　　一腳踹出。

　　肥嘟嘟的身軀，在空中翻滾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