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車緩緩前進。

　　穿著囚服的筆挺身影哪怕落到現在的下場，他所展現出的氣質裡，依然沒有落魄。

　　裴俊望過去，只看到這麽一個背影。

　　依然挺拔、高大。

　　這是白風嗎?

　　這真的是白風嗎?

　　他分辨不出。

　　他也不想再去分辨。

　　反正，黑袍信中所寫的牢獄、所標注的牢房位置，裡面的人，已經死了。

　　至於其他的，裴俊承認自己不夠聰明，也想不通。

　　街道兩旁，百姓大多靜默，有些眼眶泛紅的姑娘、漢子大多強忍著，實在忍不住的，則用衣袖偷偷抹去淚珠，總之沒有哭聲。

　　軍中有令！

　　哭街者，斬立決。

　　很難想象，一位名將竟會是這等待遇。

　　這次遊街，沒有人扔爛雞蛋、爛菜葉，也沒有人潑泔水、拋夜壺，大家就這麽靜靜地，送他們心中的英雄上路。

　　走好。

　　不少漢子默默地握緊拳頭，也有不少姑娘低頭擦去淚痕。

　　或許在這一刻，他們心中的大唐，已經隨著囚車遠去。他們對朝堂、對天子的所有期待，也一點點黯淡。

　　風雲，早已在醞釀。

　　囚車緩緩駛過長街，正到轉角。

　　突然間，從圍牆後、樓閣裡翻出一群黑衣人。他們手裡的刀極快，腳下的步子很穩，眼中燃燒著的火焰……很狂熱。

　　兵卒喋血，措手不及。

　　黑衣人也不斷有人倒下，又不斷有人衝上來。

　　同樣，兵卒也不斷有人衝來。

　　“劫法場?”

　　裴俊目光灼灼。

　　黑衣人縱然不畏死，但他們的人終究有限，囚車護衛他們能解決掉，但等到支援的兵馬過來時，他們不夠看。

　　然而，百姓動了。

　　也不知是誰先開始，趁亂衝垮兵卒維持的秩序，朝著囚車湧去。

　　英雄會拯救世界，而子民會拯救英雄。

　　兵卒們高舉著手裡鋒利的刀，卻遲遲不能斬下。

　　因為……

　　他也在笑著。

　　……

　　黑衣劫法場，百姓暴亂，兵卒舉刀不斬，結果不用多說，白風獲救，安然脫身。

　　裴俊沒有動，看著黑衣人坎破囚車，背著那道魁梧的背影掠走，心裡有些感慨。

　　“如今……你可明白?”

　　忽然間，沙啞的聲音再次出現。

　　裴俊心頭一凜，緩緩轉身。

　　黑袍……

　　“我明白什麽?”

　　裴俊反問。

　　“刺殺鍾澤玉，而朝臣死傷慘重。刺殺白風，又有今天的場景。”黑袍似乎心情不錯，語氣很輕松:“如果你還不明白，我可以告訴你。”

　　“說說看。”

　　裴俊雖然疑惑，但表現得很淡定。

　　這不是真的江湖，也不是真的生命，這是虛幻的夢境。

　　所以，幹嘛還要畏首畏尾?

　　“好，我先說白風。”

　　黑袍點點頭。

　　“他真的死了，是你殺的。而今天出現的白風是假冒的，我們的人。”

　　“其實我早就知道今天會有人劫法場，而白風人望極高，若有人煽動百姓，定然會成功。”

　　“因為就算是守衛著他的兵，也不覺得他該死。”

　　“所以只能在獄中殺了他。”

　　裴俊眉頭微皺著:“為什麽在你眼裡，他一定要死?白風平叛，救大唐於水火，百姓感恩戴德，為什麽朝堂容不下他?”

　　他有些激動。

　　少年心中的英雄，大概就是這般。

　　家國天下，以一己之力撐起。

　　談笑破虜，揮劍斬敵。

　　江湖、戰場，都是熱血男兒心中的聖地。

　　“可是，對大唐而言，他真的該死。”

　　黑袍平靜的語氣忽然變得有些激動。

　　“你不妨先想想，若真如白風所言，拚死平叛，斬敵數萬人，那為何亂軍依然作祟?為何大唐依然烽煙四起?”

　　“這不正印證著白風是當世將才嗎?”

　　裴俊冷笑，語氣有些諷刺。

　　他並不知道，這番對話的語境，與古逸明同出一轍。

　　“呵……”

　　黑袍的冷笑摻雜著悲慘。

　　沒有再說話，反而緩緩褪去衣袍。

　　就這樣，嬌軀盡露，猝不及防。

　　“蘇……環?”

　　裴俊看著這張臉，再看著這副嬌軀，頭皮發麻。

　　傷疤遍布，就如吳湛那般。

　　原來她除卻這種臉，幾乎沒有多少完好的肌膚。

　　“白風平叛，當時我就在軍中，因為江湖人不入軍製，加上還算有點本事，僥幸逃得性命。”

　　蘇環毫不在意裴俊的目光，坦坦蕩蕩，聲音不再偽裝，但開口間盡是悲憤:“白風投敵，數萬軍士是我大唐精銳！那一戰，根本就是亂軍大殺大唐兵馬，事後將大唐戰士屍首披上亂軍兵服，白風再領亂軍偽裝成大勝之師！”

　　“屍骨盡是我大唐男兒，而受盡讚譽的凱旋之軍，卻是亂軍偽裝的啊！”

　　蘇環越說越激動，眼眶早已泛紅，淚珠滑落，語氣哽咽。

　　“嘶……”

　　裴俊徹底震驚，渾身透著涼意，無法再保持淡定。

　　“這麽說的話……”

　　他嘴唇有些顫抖，聲音甚至帶著一絲恐懼:“亂軍已經在大唐身上撕下一塊肉了?”

　　“沒錯。”

　　蘇環輕聲一歎。

　　“嗬……”

　　裴俊無比震驚。

　　但他卻並未如蘇環一般，怒不可謁，涕淚縱橫。

　　甚至他心中還湧現出一絲敬佩。

　　亂世梟雄！

　　揮手攬風雲，以一人之力，改變天下格局！

　　這才是男兒本色！

　　裴俊深呼吸，閉緊雙眸。

　　其實說到底，還是因為他對大唐沒那麽強的歸屬感。

　　如果他知道孟誠義豐永關一戰的真相，如果他知道是大燕男兒伏屍三萬，他也會如同蘇環一般。

　　可惜……

　　他並不知道，這次經歷的故事，本身就是慕晴某一次拿來換酒的，只是稍有改動而已。

　　裴俊沉浸在故事裡，輕聲一歎。

　　拾起長袍，輕輕給蘇環披上。

　　“可白風……為什麽要這麽做?”

　　其實他本不想問，可還是開口。

　　因為他真的很好奇，像這般梟雄人物，為什麽要選擇這樣的方式……畢竟，聽起來太過殘忍。

　　“呵……”

　　蘇環冷笑，語氣全是恨意:“他先祖本就是前朝細作，只是大唐太強勢，大勢之下無力翻盤。而祖祖輩輩賊心不死，終於等到機會，在此危難之時火上澆油！”

　　“原來如此。”

　　裴俊有些感慨。

　　若這樣，那白風又何錯之有?

　　各為其主罷了。

　　你認為的賊心不死，正是他堅守的不忘初心。

　　沒有什麽對錯。

　　當然，也沒有誰是無辜的。

　　對吧。

　　“為什麽讓我刺殺鍾澤玉?”這是裴俊最後的一個問題。

　　蘇環忽然笑了。

　　“因為，這就是你的免死金牌啊……”

　　呼……

　　瞬間，裴俊全都明白了。

　　刺殺鍾澤玉，證明了他是白風死忠！

　　而如今的白風……

　　又是蘇環安插的人！

　　所以，接下來，他的新身份，應該就是大唐安插在亂軍裡的……細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