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應元年十一月十一,徐鎮川辭別仆固老夫人,帶領一乾人等離開洛陽、前往長安。
老太太是真舍不得徐鎮川和張芊芊走,贈送了大量程儀不說,還對徐鎮川千叮嚀萬囑咐,一旦他有了時間,一定要前往仆固懷恩的節度使府,還說仆固家的大門,永遠向他敞開。
還有小寧兒,也舍不得剛剛認識的朋友張芊芊離開,在送行的時候,忍不住大哭,還是張女俠承諾以後一定會去找她玩,這才算是把小姑娘哄好。
徐鎮川等人和老太他辭行之後,一路上曉行夜宿,晝夜不停地趕往長安。
十一月十一日,由洛陽西經榆林堡、磁間,宿新安縣。
十二日,過缺門鎮、千秋店。
十三日,過東、西土壕、乾豪,宿石壕鎮。
……
十四日,過陝州……
十九日,宿華陰……
二十四日,過長樂坡,長安在望!
這路趕得,都趕上拉練了。
給大家夥累的,一個個除了趕路,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老湯年歲大了,腿腳也不好,哪裡受得了這樣的奔波?
“小郎,不行了!你得讓我歇會!
這半個月,可算是累死我了!
不是,你那麽著急幹啥?
咱們歇一天行不行?大家夥都受不了了,咱們歇一天再走吧?”
徐鎮川頁累得夠嗆,不過卻堅決搖頭。
“不行!
別歇了,大家再堅持堅持!咱們到了長安再休息!
四十裡長樂坡,過去了就是長安!
明天一天,傍晚咱們就能進城!
大家加油!”
老湯看著他,一陣無語,不是說明白了嗎?你現在這個身份是假的,早點到了長安,也不見得是好事,說不定一時不慎泄露了身份,還要被問罪,這麽玩命趕路幹啥?這不是上趕著投胎去麽?
徐鎮川瞪了他一眼,還不是你惹出來的麻煩!?我得趕緊到長安面見天子,趕緊把剿滅袁晁的功勞落到實處!要不然冒充官員的事情泄露,連個花錢頂罪的資格都沒有!你當我願意沒命地往長安趕?這不是時間不夠了麽?再過幾天過年一放假,官員歇了,天子又要祭天還要開大朝會,我上哪堵他去!?
兩人之間的交流純屬機密,其他眾人就看著徐鎮川和老湯兩人眉來眼去地幾下子,然後老湯一聲長歎,竟然當先起身。
“走吧!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是福是禍,長安見!”
眾人在一片哀嚎聲中陸續起身,繼續趕路。
果然在第二天傍晚,進入了都城長安。
按照大唐法度,官員出入長安,只要身負公差,都要以都亭驛的為起始點、終止點。
沒看錯,就是都亭驛,和洛陽一樣,只要是首都或者陪都的都城內第一驛站,都叫做都亭驛。
長安都亭驛坐落在通化坊,朱雀大街街西從北向南數的第六坊,距離城門倒是算不得遠。
不過徐鎮川等人進城之後還得抓緊點,長安作為大唐都城,管理很是嚴格,每天日落時分,就會敲起八百淨街鼓,鼓聲落,坊門關,徐鎮川等人如果不想被金吾武士當做流民抓了,必須在八百淨街鼓敲完之前進入通化坊。
緊趕慢趕,一陣雞飛狗跳,這還是徐鎮川第一次聽見淨街鼓,說實話,八百下,敲得人心煩意亂,據說有一個辨別長安人的好方法,在日落時分在街上去看,那些不緊不慢回家走路的,都是長安本地人,或者說在長安長期居住的人,至於那些行色匆匆的,自然就是徐鎮川這種外地人了。
好在,他們終於在在淨街鼓的伴奏下進入了通化坊的都亭驛。
各種手續自然不用多說。
第二天一早,眾人好好休息一晚之後,徐鎮川安排張女俠等人繼續在都亭驛休息,而他和老湯、劉柱三人兵分三路,各有事情要辦。
第一路,老湯,帶著程大,前往借貸給徐山的長安商家還錢,三萬錢,一文不少,順便再把徐三身死的消息傳遞過去。
在他出發之前,徐鎮川還特意交代老湯,讓他盡量從側面打探一下徐三的情況,越詳細越好。
第二路,劉柱,帶著方竹手杖太平有象,前往顏家,拜會顏老爺子。
其實徐鎮川是想和他一起去的,對於進門這種事情,他還是比較有把握,劉柱的關系不說,他手裡還有殷刺史的書信一封,好歹是顏老爺子的表親,總不能不會吝惜見上徐鎮川一面。
不過,後來一想,不成,誰知道顏老爺子在家不在家?
劉柱乃是前來投奔顏老爺子,進了顏府大門,說不定就會直接留在那裡了。
如果沒有了劉柱,殷刺史的書信,就是徐鎮川面見顏老爺子唯一的憑借,如果顏老爺子出門遛彎去了,你說這份信,是送還是不送?不送不合適吧,人家表親之間的書信往來,你有啥資格給扣下來?可是要是送了,萬一肉包子打狗,怎辦?到時候上哪哭去?
當然,按照常規的交往,殷刺史書信中肯定會提到徐鎮川的名字,顏老爺子看了,一定要見他一面的,自然會安排人前往都亭驛來邀請徐鎮川過府一敘。
不過,萬一他完了怎麽辦?萬一被別的事情絆住了怎麽辦?事關徐鎮川的整體謀劃,他可不敢冒險。
所以,今天前往顏老爺子府上的,只有劉柱一個人,徐鎮川準備看看情況再說,起碼得確定老爺子再加,咱們在上門拜訪吧。
至於今天,徐鎮川準備前往吏部,早點報道,早點排隊,就能早點見到天子,最理想的,早點把獎賞這種事情落實,那就踏實了。
所以,徐鎮川帶著小鼠,一路奔行前往吏部。
大唐官員的辦公地點比較集中,都在長安正北。
徐鎮川要前往的吏部,屬於尚書省,在皇城之內,事實上,大唐眾多機構,除了中書省、門下省、弘文館之類的機構在長安宮城之內,其他的一般辦事機構,都在皇城之內,也就是長安正北朱雀門內、承天門外的范圍。
在含光門驗過身份,徐鎮川讓小鼠在皇城門外等他,獨自一人走進了皇城。
皇城的面積不小,裡面集中了包括尚書省、禦史台、將作監、少府監等等一般大唐辦事機構。
這是徐鎮川第一次來,自然不認識路,一邊走一邊找人打聽,好在他身穿官服,也沒什麽無聊的人找他麻煩。
就這麽走走停停,足足半個時辰了,愣是沒有找到吏部所在。
徐鎮川有點急了。
繼續問人,繼續找,結果越走越快,越來越急,轉過秘書省的時候,腳步有些快……
“哎呦……”
一不留心,和對面之人撞了個滿懷,對面之人也沒想到這種情況,一個沒留神,被撞倒在地。
徐鎮川大驚,一看,還挺不好意思,對方是一位老者,五十左右年紀,長得不錯,沒穿官服。
趕緊上前,給他扶起來。
結果這老頭還不幹了,張嘴就是一頓數落:
“你這孩子,怎麽走路的!?
哎呦,我這老腰啊……”
徐鎮川一聽,頓時滿臉黑線,怎麽著,你還要訛我是怎麽的!?怎麽到了大唐還能碰上碰瓷的!?
但是畢竟撞了個滿懷,徐鎮川無奈,隻得連連致歉。
沒辦法,不道歉不成啊。
咱們尊老愛幼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這老頭畢竟歲數大了,打不的罵不得,要是真跟這耍賴,你還真沒轍!
說實話,這要是後世的話,五十多歲那也就是個半大老頭,嚴肅一點叫壯年晚期,身體各項機能都太差不了,要是敢耍賴,徐鎮川給他開個直播,就能讓他全國聞名,網上指不定怎麽罵街呢。
但是在大唐可不行,這個時期的醫療條件實在太差,人要是能活過一甲子,就足夠兒孫們給他大肆慶祝一回的,五十多歲雖然還差個幾年,卻也是絕對的老年人,嚴肅一點,叫老年初期,甚至老年中期。
大唐律法對老年人也諸多保護,年過五十五,就是法律意義上的老人,繳稅都減半,要是觸犯了什麽刑法律條,只要不是傳說中的十惡,就可以讓兒子,甚至侄子頂罪。
說得嚴重點,徐鎮川要是態度不好,給老頭弄急了,老頭抄出把刀子來,一刀捅死了徐鎮川,可能老頭都不用進監獄,直接扔出個兒子來流放三千裡,這件事就算是過去了。
我就問你,怕不怕!?
所以,規規矩矩說對不起吧!
老頭有點矯情,聽了徐鎮川道歉,還有點不依不饒。
“皇城之內,不得奔行,不知道麽?
嗯!?
禦史台那幫酒囊飯袋都是幹什麽吃的,這要是把你送到禦史台,少說是四十小杖!
你這孩子,看著也是個官員,怎麽這麽毛躁!”
徐鎮川壓著心頭的怒火,連連抱拳拱手,嘴裡好話不要錢一樣地往外扔。
“老人家莫要動氣,都是徐某的過錯!
徐某平常時節也不會如此,只不過身負皇命,要徐某即刻進京,徐某這不是第一次前來皇城,找不到吏部報道,生怕壞了天子的大事,這才行事莽撞……
老人家,您就行行好,放過徐某吧……”
說著,掏出了一個錢袋,大概幾百銅錢吧,也沒數,直接遞了過去。
“老人家,這些銅錢您先拿著,尋醫問藥終歸用得著,要是沒事的話,也買兩斤酒喝,就算徐某為老人家壓驚了……”
道歉,賠款,不管老頭是不是專業碰瓷的,徐鎮川解決這件事的手法,是專業的,至於專業程度,取決於錢袋中銅錢數量的多少。
哪裡想到,老頭勃然變色,狠狠一巴掌,抽在徐鎮川的手上,把錢袋都打飛了。
“豎子無理!”
徐鎮川也不高興了,這老頭實在太矯情了,賠禮、賠錢,還不行?!難道還真讓我出去請你喝頓酒,有必要麽!?咱們能不能喝酒不知道,肯定是尿不到一壺裡去,何必呢?
老頭比他火氣還大。
“道左相逢,磕磕碰碰也算正常。
我老人家這麽大歲數了,說你年輕人幾句,乃是為了你好!
這個道理,難道你不明白麽!?
些許阿堵之物,你拿出來羞臊誰!?
身為官員,難道不知道自重!?
毛毛躁躁的,像什麽樣子!?”
徐鎮川一聽,得,我這賠錢還賠錯了,這老頭怎麽這麽大毛病?誰知道你是不是視金錢如糞土,給你幾百銅錢是個道歉的意思,怎麽還和羞臊啥的聯系上了!
算了,算了,估計他不是弘文館就是太學的教授,這份清高,不管是真的假的,跟後世那種傳統老教授如出一轍,得,趕緊說兩句好話糊弄走得了。
“老人家,怪我,都怪我!
徐某斷然沒有羞臊您老人家的意思,只是與老人家並不相識,些許錢財乃是賠罪而已……
老人家,別生氣,徐某給你賠禮了。”
說完之後,一躬到地。
老頭這才冷哼一聲,不過怒氣也沒有那麽大了。
徐鎮川心中暗暗送了一口氣,直起身形。
哪知道,這老頭又不幹了。
“誰讓你起來的!?一禮之後,上位者未曾答言,怎可擅自起身!?”
徐鎮川氣得馬上就要原地爆炸了,老頭,沒完了是不是!?
老頭卻不理他難看的臉色。
“站好!
叉手!
挺胸抬頭,低眉斂目!
叉手為禮都不會!?禮儀一項你怎麽學的!?
就你這樣還想面聖,真要是面見了天子,少不得治你個不敬!
站好了!
不許塌腰!
怎麽回事!?你身言書判怎麽過的!?怎麽都站不直!”
好家夥,這老頭還真沒完了,指指點點教導徐鎮川的禮儀,態度強硬,言語惡毒,氣得徐鎮川恨不得給他一拳!
“你這孩子,真不知道怎麽回事!
老人家教你一個乖, 面聖之前,禮部還要對你進行禮儀的培訓,你好好練練吧!
要不然的話,不敬之罪,六十板子,肯定打到你的身上!
哼,老人家這是在幫你好不好!?
不識好人心!
瞪什麽眼!
低眉斂目!”
就在徐鎮川快要讓老頭折騰瘋了的時候,老頭總算勉強滿意了,冷哼一聲,揚長而去,看都不願意看他一眼。
徐鎮川一陣欲哭無淚!
哪來的這麽一個矯情老頭!
合著大唐碰瓷不是為錢,全是為了教訓人是吧!?
這什麽狗屁玩意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