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的天氣很熱,何喜富打著手電在蚌塘四周轉了一圈後,就從草棚裡拿出一把趟椅,面背靠草棚面朝蚌塘在躺椅上躺著乘涼。
夏夜的天很高、雲很淡、一閃一閃的星星來得格晶瑩剔透。
何喜富躺在躺椅上,仰望著天空,想起了農事,心在說:“唷,又是一年雙搶的時候了”。
再過一個禮拜就是大暑了,要是之前這個時候,即使還沒開始“雙搶”,也該是忙裡忙外備戰“雙搶”的緊要關頭了,可今年,自己這個生產隊到現在沒見動靜呢。
雖然一個生產小隊分成了兩個操作小組,部分冷水頭田又承包著農戶養魚養蝦養河蚌了,雖說“雙搶”任務沒之前那樣重了,但還有相當一部良田種著水稻,需要在一個月左右的時間內,完成收種任務,說是任務不重但實際也是不輕的。
要是在之前,何喜富也會跟生產小隊長駱雲根或其他幾個主要勞動謀劃謀劃一年一度的“雙槍”工作,也得上是生產小隊開展“雙槍”工作的主要謀劃者之一。
可今年,自己一家人是自負盈虧承包西秘湖及周邊十來畝冷水田,與生產小隊有約在先,一年繳上一千元承包土款後,自己一家除按定量在生產隊參加口糧分配外,其他的可以不參加生產小隊裡的集體勞動,也不參加生產小隊的工分分紅。
這樣一來,何喜富也就一直沒去過問過生產小隊裡的農事安排,駱雲根也沒向何喜富來商量過生產隊裡的農事安排問題。
你倒別說,操勞慣了的事一時擱起不聞不問,還正讓何喜富有點不大適應呢,你看,在這清閑的夏夜裡他不就又擔心起生產小隊裡“雙槍”這件事了嗎。
就在何喜富猜想著小隊長駱雲那邊有什麽為難之事時,忽然發現,有一道手電光沿著通往西秘湖的那條機耕路,一晃一晃地移動過來。
“這個手電光會是誰的呢?會不會是到這裡來找自己的呢?”何喜富看著不斷往前移的手電光猜測著。
何喜富猜對了,這道手電光臨近西秘湖時,轉彎走過了石板橋,然後遠遠地把手電光照向草棚,邊喊著何喜富的名字:“喜富、喜富!”
何喜富也打亮手電光算是接應,他亮著手電說:“真是說到曹操曹操就到,剛剛在想你你就來了啊!”
“想我,想我什麽呀?”駱雲根說著就走到了何喜富身邊。
何喜富起身,把躺椅讓給駱雲根坐,自己剛走進草棚,打量電燈,提水沏茶,不一會,一手拿著茶杯,一手提著小方凳走了出來。
他把凳子往躺椅邊一放,又把茶子放到凳子上,然而再回身去草棚拿出一條凳子。
何喜富在小方凳一則坐下來,然後慢條斯理地對駱雲根說:“剛才還正在想,轉眼又到雙槍的時候了,今年我們隊的雙槍為什麽至今還沒動靜呢?”
“你倒也在想這件事了啊,這幾天我正為這事而犯愁,今天就是為這事找你聊的。”駱雲根說完話,嘟了一口茶,接著又把自己犯愁的事說給了何喜富聽。
聽駱雲根說,前幾天,他一連幾天找幾個操作組長和部分主要勞力商討今年“雙搶”開展工作,各組反映說,今年操作組一分後,許多集中的農活一乾就完了,趁著農閑時光,一些有門路或體力強健的年輕勞力,都外出做起了小工,現在要想把他們請回來搞“雙搶”,都不肯來了,有的甚至還提出,除非要像把何喜富那樣在家搞副業的人都集中起來,
他們也願意放棄手頭之活,趕回來參加“雙搶”勞動。 何喜富聽完駱雲根的話呵呵一笑說:“這批嘴上無毛的人,還真是辦事不牢靠,前陣子要我高價包下西秘湖及周邊冷水頭田的時候,就一味說我只要不少一千元一年的承包款,就用不著再去生產小隊參加生產勞動,不記生產隊一分工分,就白拿一家口糧好了,這下倒好,我的屁股還不坐熱,就想推翻條款耍賴了。”
駱雲根聽何喜富說這一番話,心裡如倒酸醋似的難受。雖然駱雲根承包西秘湖的時候,許多條款是一批年輕勞力在會上你一句我一句提出來的,但駱雲根是小隊長,這承包協議上簽的字就是駱雲根的名字,今年說的話雖然是有人背後在說,但傳達到何喜富的還是駱雲根,他知道何喜富剛剛說的話,分明是在揭自己的爛瘡疤。
駱雲根看看何喜富有些不高興的樣子就說道:“喜富你也別往心裡去,我只是跟你來商量商量這個問題如何解決,不一定要你去參加雙槍勞動。”
“不過我一直在尋思,生產小隊這種集體勞作摸式估計是不會太久了,人家安徽能搞了,我們這裡不可能不讓你搞。”何喜富慢吞吞地說著這話的意思是,吃大鍋飯的時間不會太久了,這待人接物的,好和睦還是和睦一點好了。
他這樣一想,對駱雲根所說的人家背後在議論的也沒有說多少不好的,而且心裡還盤算起了在眼下這個背景下如何激發大家乾勁,在短時間內完成“雙搶”的想法。
他先喝了一口茶,又站起身來跟駱雲根的茶杯裡倒上水,然後又回到自己凳子上坐下,繼續慢吞吞地說起來:“他們既然這樣說,我倒有個辦法,設法能讓凡是在我們小隊分口糧吃的人都來參加今年的雙搶勞動。”
“什麽辦法,你說出來讓我聽聽。”
就在晴朗的夜空下,在這黑色的曠野裡,一個較能適合當時諸北大隊實際的“雙搶”初步方案,被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完善了起來。
何喜富的提議,早稻收割以最高每畝多少工分的計算方法,讓農民自行組隊承包,但必須提出收割質量和完成收割時間,這樣承包方法,既能加快收割進度,又能避免承包者把稻谷偷偷挑回家的現象。
這是對搶收的方案,對搶種的方案,何喜富的提議是,除已承包給農戶養魚養蝦養蚌育珠的冷水頭田外,其他凡種水稻的,均按在生產小隊分口糧的人均佔有數分到各戶去插種,這種做法,也算是自己的口糧自己去種吧。
駱雲根想了想問道:“既然是自己的口糧自己去種,那我們也用不記工分了?”
何喜富回答說:“對呀,還省去了生產隊的一筆大開支。”
駱雲根思考著,過一會就提出了一個問題:“由於插種的大田都分到了戶,那秧苗還是集中在幾丘田裡,到時大家秧苗被大家亂拔怎麽辦?”
何喜富似乎把方案已考慮得很成熟,他說:“這個我們必須提前做好準備的呀,比如說,那丘田種什麽秧苗,秧苗在哪一塊秧田裡拔,多少大田分多少面積的秧田,我們都要落實好,而且在種田裡做上標記,在本本上一筆筆記好。”
“喜富你是不是早就在思考這個問題了,怎樣想得這麽周到了啊。”駱雲根聽何喜富對今年的“雙搶”工作一步一步地描述得這樣細致十分高興,他覺得,像這樣的方案當然就可貫徹下去,只不過今夜已經太晚了。
何喜富仍是不緊不慢地說:“那會早早去考慮今年這個雙搶呀,再說我們承包協議上你簽了字,我隻保證承包款一分不少,生產小隊的集體勞是不用參加的哦,今天之所以提出這個方案,是因為這些天來,裝在村頭的高音喇叭上天天在喊要放寬政策,搞活經濟,我是從中啟發搞活我們今年這個雙搶工作的。”
駱雲根領著從來沒有實施過的“雙搶”方案回到家裡,連夜一條條地整理在筆記本上,並對個別自己覺得還不夠完美的地方一點點完善好。
第二天白天,他帶著這個方案詢問幾個操作組長和隊委委員,在進一步完善的基礎上召開了戶長會議,集體討論“雙搶”方案的落實。
駱雲根作為小隊長首先作了這個會議的開場白:“同志們:今天我們開會的主要原因,是研究今年的雙搶工作,雙搶年年搞,但今年不是老一套,為什麽要換新套套,那是因為我們大多數人手頭有工作,想賺錢,為了既不影響大家賺錢,又不耽誤雙搶工作,所以我們想出了新法子,怎麽樣個新法子呢?我們就請會計先給我介紹下。”
生產小隊的會計員按照白天議好的“方案”一條一條地念了下去,念好後就請大家醞釀一下,有什麽好的建議也請大家提出來。
很快會議上形成了兩股勢力,一股是本來勞動力強大的, 他們很喜歡這種好方案,其中有一個阿文年輕人聽完方案就跳起來說:“這方案提得好,之前有人不用出畈讓我們把他們的稻谷收進,秧苗插下,真是叫做讓我們做給他吃。”
一股是勞力弱的,比如在社隊企業工作,在供銷社上班且戶口在生產隊的,他們覺得自己吃虧了。
何理江就是其中之一,原來他們兩夫妻一個是在農電站工作,一個是在衛生院工作,都是按交錢計工參加分配的,他暴跳如雷責怪駱雲根說:“這方案是誰提出來,是不是存心給我們過不去呀,我們兩夫妻既要交錢還要來參加勞動,你這是什麽政策?”
何喜富看看駱雲根有點招架不住了,就站出來說:“這方案是我想出來,是一個大家都不想回來參加生產勞動的情況下而萬不得已提出來的方案,如果從自身角度考慮的話,這方案對我也不公呀,因為我承包協議上有條款寫著,只要每年繳足一千元承包款,就不用參加隊裡的勞動,現在倒好了,我家連大帶小七個人的口糧田都得自己來插種完成呢!”
“那我們不服從怎麽辦?”何理江十分傲慢地追問駱雲根。
駱雲根說:“我們有措施,不參與這個雙搶的話,我們就扣除他半年口糧。”
見大家再也沒反對聲了,何理江就隻得在方案簽下自己的名字,只不過在簽字時說了一句:“我看是有人在自討苦吃,想想你七個人的田種得下去,我三個人的田不會種不下去吧!”
何喜富知道這話是針對他說的,但他笑笑,心想這真是我們要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