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喜富拿著未通過的入黨志願書回到西泌湖蚌塘,見老婆何紫娜和兒子何思強都在草房前剖蚌取珠,也沒打一聲招呼就進草房了。
何思強一手拿著瓣開的珠蚌,一手挖著珠蚌殼裡的珍珠,見父親不聲不響地走進了草棚,便就故意調侃取樂:“媽,我爸是黨員了,我們就是黨的人了,我們剖蚌取珠就更有勁頭了。”
何紫娜沒有任何反應,倒時何喜富從草房裡出來,回應了何思強的話:“我告訴你,做人別拿人家的不得意來取樂自己人。”
何思強停下手中活,抬起頭向跟喜富說:“聽爸你這麽一說,你入黨沒能過?”
何喜富才露出了一點兒笑容:“呵呵,也不能說是沒通過,應該說是時機未成熟。”
“早知這樣,還不如和我們剖蚌取珠呢。”何紫娜挖著珠子,頭也不抬地跟何喜富說著。
“這不一樣。”我喜富說著,便在何紫娜身旁蹲下身來,看她剛挖出放到籃裡了珠子,他抓起一把珍珠,攤開在一隻手掌上看起來,嘴裡卻仍說著與入黨有關的話。
何喜富說:“要我說呀,這入黨和養蚌育珠,要說區別有區別,要說聯系有聯系點,你說區別吧,一頭是精神上的信仰和追求,一頭是財富上看好和追求,要說有聯系吧,沒有財富的信仰也空的,信仰的財富是無用的。”
“別跟我們上政治課了,你空著無事,就去撈珠蚌過來吧。”何紫娜邊說邊把一旁簸箕裡的幾隻珠蚌倒在地上,把空了的簸箕扔到何喜富面前。
何喜富這才想起,今天自己還有事情排著。他把橫倒的簸箕豎起放到何紫娜背後說:“撈蚌這事就乾脆勞駕你們母子倆了,我還得進城去聯系一下賣珠的事呢。”
之前,何喜富的珍珠都是賣給醫藥公司的,雖然醫藥公司收購珍珠也是按質論價的,但它因為大都是磨粉做藥的,對珍珠的粒形,大小沒有多大講究。
今年,何喜富繁育出來的珍珠,由於插種技術上的成熟,和清一色都是三角帆蚌繁育出來,所以無論從色澤和外型、亮光上來說,都比之前要好得多,他不想隨便賣掉珍珠,總向好好調查一番市場行情再作決定。
再說,今年珍珠繁育面積增加,所產珍珠不只是三斤五斤的問題,而是十斤二十斤,甚至更多的問題,所以光靠醫藥公司五斤的定購任務是遠遠不夠的了,雖然前幾天已向江蘇的朱均林師傅發出了聯系信,但現在也無法保證他那裡一定能銷掉自己這裡的全部珍珠,所以他還是想進城去了解一下市場情況。
前段時間,因生產隊裡分田包乾,自己這裡清塘換蚌等事務的開展,沒時間走得出去,今天有個脫身的機會了,何喜富就來了個說走就走的行動,他從草棚裡牽出自己車,當即騎車奔向縣城。
何喜富進縣城聯系珍珠市場事宜的首先對象,當然首先對象就是醫藥公司的方經理。今天他去找方經理,除了了解信息外,還想把自己在這裡投售珍珠的名額轉讓別人用褶紋冠蚌育珠的人。
但今天何喜富去方經理這裡的時候,碰巧看到了他再不想看到的人,那就是昔日的駐隊幹部何紅剛。
何紅剛畢竟是在政界混了十來年的人,既懂政策又有門路,再說又是從幹部隊伍清退出來的,政府部門有一定安置照顧,所以他借區供銷合作商店這塊牌子,批了個商貿服務部做起了生意。
據說他批這個服務部,也是針對做珍珠生意的。
因為珍珠如同稻谷等糧食一樣,屬國家統購統銷物品,任何個人和單位是不能隨便交易的,供銷社當屬國家集企業,借這塊牌子批個商貿服務部,就可打有關政策的擦邊球,做起珍珠交易生意了。 這個問題是何喜富上次得知何紅剛在縣水產公司這裡搞到了三十斤珍珠定購任務後想到的,所以何喜富作了專門調查,通過多種關系和渠道搞清了何紅剛做珍珠生意的手段和方法。
知道了何紅剛的珍珠經營策略後,何喜富也沒有過多的去想,總認為,他做他的生意,我育我的珍珠,只要自己不把珍珠賣到他那裡,也是井水不犯河水的。
現在倒好,他也來到了醫藥公司,是不是他也想挖走自己在醫藥公司的那五斤珍珠收購業務?何喜富在門口停放自行車的時候就這樣思索著。
何紅剛畢竟是個混了政界又混商界的多面人物,在人面前可謂跌得倒,爬得起,盡管何喜富在千方百計引進養蚌育珠技術時,何紅剛曾暗地裡想方設法,想抓住何喜富這個典型,把這條資本主義之路堵死。
如今見了何喜富卻當作什麽事情也沒發生過,且像見了多年未見的老朋友一樣,親熱地站起來迎接何喜富,嘴裡還笑呵呵地說道:“今天白塔湖第一珍珠大老板來了,想必是有一筆大生意想跟我們的方經理談吧?”
何喜富向來說話不多,空話更不會說,裝腔作勢的樣子更做不來,因此當他聽到何紅剛這樣熱麻的話時,好像覺得一點也沒有特別感覺,邊朝方經理的辦公桌走去,似跟何紅剛說又像跟大家說的樣子:“我哪算得上白塔湖畔第一珍珠大老板呀,我看這珍珠大老板該算得上是你哦,你不就把水產公司三十斤珍珠收購的業務都包下來了,我到如今還不只是方經理這邊五斤珍珠定購任務嗎?”
醫藥公司方經理見何喜富進來,早就起身去拿茶杯沏茶了,現在見何喜富已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對面,就及時把茶提上,他趁跟何喜富提茶的機會說:“我這裡如果真有養蚌育珠戶還想賣珍珠的話,我想這珍珠也不可能只有五斤了,因為之前我們公司的珍珠下派任務沒人投售的時候,不就是也把任務轉讓給其他縣市的嗎?現在我們這裡養蚌育珠的人多了,我們也可向其他縣市去調撥珍珠收購任務呀。”
何喜富在方經理對面坐下,順手把吊著一個紅五星的自行車鑰匙往辦公桌上一放,無意中發現這張辦公桌上放著一隻用粉紅色薄膜袋裝著兩條蘭西湖香煙。何喜富腦海裡轉出一個念頭,這該是何紅剛給方經理的吧。心裡是在說:“這何紅剛又不是不知道,醫藥公司裡的珍珠都是由何喜富一人投售的,為什麽還想在這裡來分一碗飯去吃吃。”
方經理見何喜富聽了自己所說的可向外縣(市)調撥一點珍珠定購任務的消息毫無反應,以為是何喜富認定醫藥公司的珍珠收購任務肯定是給他的,所以也來了一句特別提醒:“不過現在又來了一個你的老領導,我的老朋友何紅剛,他還想挖走我這裡所有的珍珠定購任務呢。”
方經理在說這話的時候,用手推了推桌上的香煙。
何喜富領會其意,這肯定是方經理在向自己暗示,這香煙就是何紅剛送來的。
何喜富知道方經理並不是有多少貪吃貪拿的人,但他也是一個善講情面的人,一旦拿下了人家送上的禮,該幫上的忙他是一定會幫上的。
這樣想來,他送給方經理的香煙也不少了,方經理不可能把本來是給自己的珍珠定購任務給了何紅剛吧。
何喜富盡管這樣想著,但表面上故作驚呀,他瞪大眼睛看著何紅剛說:“這樣的?不可能吧,紅剛同志人通廣大,不可能來分我這裡的口糧的。”
何紅剛以為方經理這麽一說,是自己佔了競爭上峰,便趁機想嚇退何喜富:“怎麽不可能呢?搶市場如打仗,是沒有半點情面可賣的。”
何喜富心裡覺得好笑,自己正打算如何脫開醫藥公司這個珍珠出售戶頭呢,這何紅剛卻把自己當作了這裡的重要競爭對象。
但何喜富已鐵下心了,既然何紅剛這樣野心勃勃,那自己這個戶頭也決不放棄了,那怕賣上一斤二斤也好。
原來,何喜富在這短短的一聊中,已聽得出,何紅剛是把不得把這裡的珍珠收購任務全吃下,這樣這裡的珍珠價收購到底是多少,在諸北一帶可任憑何紅剛傳揚。
從何紅剛的個性脾氣中可以看出,他做生意所想賺回的利潤肯定是十分心狠的,自己一旦脫離了醫藥公司,他肯定會把在諸北、湖上大隊的珍珠價壓得太低大低的。
所以,何喜富當何紅剛的面,故意向方經理作特別要求:“方經理,不管怎麽樣,我這裡的五斤珍珠投售是一兩也不能少的哦。”
方經理說:“那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