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幾個孩子剛剛放學，嬉鬧著回家。突然不知是誰喊了一聲:“你們看！”

　　左邊不遠處，通往城隍殿的馬路上，一條蛇正穿街而過。那蛇身長二尺左右，通體金黃，身形宛似波浪，快速向馬路對面遊走。

　　城裡的孩子，見到野生蛇十分不易。雖怕遇到毒蛇，但憑仗人多勢眾，幾個孩子一哄而上，追了過去。

　　小金蛇嗅到危險，嗖地鑽進路邊灌木叢中，轉眼來到城隍殿前，一頭鑽進殿門。

　　這座廟宇十分古老，在周邊高樓建築的映襯下，顯得低矮而破舊。

　　幾個孩子推開朱漆大門，跟了進來。

　　殿內正中，城隍爺正襟危坐。那是一座老舊泥胎，身上的彩繪均已斑駁殘舊，看不出正色和圖案。

　　城隍爺塑像左右，是一副木刻對聯:“但得回頭便是岸”、“何須到此悟前非”，上懸匾額“你來了麽”。

　　書法雖然圓潤雄渾，但刻字的木板久經風蝕蟲咬，早已龜裂殘破，字跡十分暗汙。

　　一個孩子向城隍爺右臂一指:“在那兒！”

　　只見小金蛇尾巴卷住塑像臂彎，腦袋從肘上伸出，蛇信吞吐，正木然望著下方。

　　這些孩子經常受到大人哄嚇，對城隍爺心存敬畏，因此大都不敢在城隍殿撒野。

　　一個孩子道:“一點都不好玩兒，我回家寫作業去了。”另一個道:“走吧走吧，城隍爺護著它呢。”

　　幾個孩子哄笑著，便要離開。

　　突然一個孩子道:“我叫它下來！”說著走向殿側。

　　那裡斜放著一把長柄鐵鍬，地上散放著細沙和水泥，似乎白天曾有人在此維修內牆。

　　那孩子抄起鐵鍬，繞過供案，舉鍬拍在城隍爺的臂彎上。

　　小金蛇被打中，身子一挺，向塑像背後滾跌了下去。

　　跟著砰地一聲大響，城隍爺的右臂斷折，落在地上，泥片草把摔得七零八落。顯是泥塑年深月久，早已風乾糟透，哪經得住他不管不顧的猛力拍打。

　　掄鐵鍬的孩子登時怔在那裡。

　　幾個孩子半張著嘴望了半晌，其中一個孩子道:“李佳明，你他媽惹禍了！”

　　另一個孩子惶急道:“快跑吧咱們！”

　　幾個孩子立刻作鳥獸散，慌慌張張向殿外奔去。

　　那個叫李佳明的孩子，鐺啷啷扔掉手中鐵鍬，像離弦的箭一般，逃向家中。

　　這城隍殿不僅是座文物，而且在居民眼中，也是一種風俗裡的衙門。因此打壞城隍塑像，肯定會受到當地人責罰。

　　當晚，李佳明做噩夢了。

　　他夢到一個矮胖矮胖的白胡子老頭，穿著一身紫色衣袍，右臂袖子裡空空蕩蕩，似乎少了一隻胳膊。

　　老人滿面怒容，左手指著李佳明罵道:“混帳王八蛋！”

　　李佳明愕然道:“你是誰?”

　　老人吼道:“小小年紀，竟敢如此作惡！”他用手指一指右臂，“我是誰?你還看不出來嗎?明知故問！”

　　李佳明立即明白過來，囁嚅道:“您就是城隍爺?城隍爺饒了我吧，我不是有意的。”

　　城隍爺氣急敗壞，跳腳大罵:“混蛋！王八蛋！信不信我，倒也不要緊。我在這任職二百年了，還頭一回有人把我給打殘了！不給你點顏色看看，早早晚晚，我的腦袋都得被你們打飛！”

　　李佳明哭道:“城隍爺饒了我吧，是我不懂事。下回我改，真的改！”

　　城隍爺越說越氣，

用手指點著李佳明道:“下回?你還想下回?你等著！你給我等著！我這就到陰曹地府，給你安排住處去！”　　說完，倏然不見。

　　李佳明一個激靈醒了過來。看看床頭鬧表，已是後半夜兩點十分。

　　他雖然蓋著被子，仍覺渾身發冷，不住地戰栗。

　　於是披上睡衣，哆哆嗦嗦來到父母臥室門前，叫醒媽媽。

　　他隻說自己可能感冒發燒，不敢告訴打蛇斷臂的事情。

　　媽媽給他量了體溫，高燒三十九度，趕忙給他吃了退燒藥，又加蓋了一床厚被。爸爸過來，陪著他睡在屋裡。

　　大約過了一個多小時，李佳明才漸漸退燒，昏昏睡去。

　　次日，李佳明照常上學。下午三四點鍾，突然又發起高燒。父母急忙將他從學校接出，到醫院看病。

　　不大會兒工夫，李佳明便已神志不清，不知道自己是在父母車上，還是在家中，或者是在醫院。隻覺得身體被不停翻動，肚腹內翻江倒海，不知道是什麽在急速湧動。

　　過了不知多長時間，迷迷糊糊之中，又見一個須眉皆白的老人手拿拂塵，站在眼前。

　　這個老人身穿紅色袍服，面目和藹，呵呵乾笑了幾聲道:“李佳明，你惹下大禍了。”

　　李佳明道:“您是誰呀?”

　　老人道:“我是此處的土地公公。”

　　怎麽盡是夢到神仙?李佳明確信自己是燒糊塗了。

　　老人道:“咱們這兒的這位城隍，不但心胸狹窄，脾氣也大。你把他的胳膊打殘，他對你十分記恨。他不管你前生前世的德行如何，已經確定要把你打入獸道，下世不再為人。”

　　李佳明道:“我要死了嗎?”

　　老人點點頭道“我在玉帝面前為你說盡好話，玉帝念你累世以來，做過不少好事，積下了很多福德，因此格外開恩，令你來生為妖。如果你多行善事，修成正果，或可還陽，或可成仙。”

　　李佳明問道:“沒的商量了嗎?我必須得死嗎?”

　　老人又點點頭道:“城隍管理著當地人在陰間的戶籍，他讓你死，你必死無疑。”

　　李佳明哭道:“求求你們，饒了我，饒了我吧……”

　　老人又道:“兩世之前，你曾經是一位得道的高僧，不過卻不在當今時代。這次投生，你還回到那個朝代吧。你與那條金蛇，有此冤家孽緣，來生你們將會重逢。我在你和她的肩上，留下同樣的印記。到底是善緣還是惡緣，就要看你們自己的造化了。”

　　說完，老人用拂塵在李佳明右肩上輕輕掃過。

　　李佳明頓覺肩頭如同萬把鋼針扎進，不過瞬間疼痛消止。

　　側眼看去， 那裡出現一朵蓮花烙印，十二片花瓣，中央托著一個小小的蓮蓬。蓮花印跡凹凸有致，宛若浮雕的一般。

　　再看那老人，早已不知去向。

　　李佳明醒了過來。

　　隻聽母親哭道:“就這一兩天……一兩天的事情啊……以前從沒有過啊……”

　　李佳明睜開眼睛，發現躺在醫院急救病房。

　　父親兩淚汪汪，扶著哭泣的母親，望著他裸露的胸口。

　　李佳明向自己胸前看去。那裡一片狼藉，疙疙瘩瘩，布滿大大小小充血的紫斑。

　　旁邊站著一位四十幾歲的男大夫，戴著一副近視鏡。他搖搖頭對父母說道:“沒見過紫癜發病這麽突然的，吐血、尿血止不住，輸血都來不及。我們也很吃驚，從來沒見過。”

　　李佳明急道:“爸，媽。是夢裡的人害我，是城隍爺要弄死我……”

　　母親抽泣道:“佳明……佳明……你就這麽拋下爸媽了……你好狠的心呐……”說完放聲大哭。父親也跟著嗚嗚哭了起來。

　　那大夫道:“節哀、節哀。趕緊準備後事。”

　　李佳明猛然坐起來，大聲喊道:“爸爸……媽媽……”

　　然而人們都不跟他答話，竟然用一條白布單，蓋在了他的臉上。

　　他再也看不到眼前的世界。

　　李佳明死了，已然與父母陰陽相隔。

　　他的父母難免喪子之痛，如此多年。好在二人年紀並不很大，幾年後又生下一個男孩，取名為李天意。夫妻兩人視若掌上明珠，異常疼愛。

　　李佳明死後十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