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躺在病床上的男人剛開口吐出一個字,口中肌肉的陌生感瞬間襲來。
這是他三百年後再次呼吸到陽世間的空氣。
這是他三年來再次用血肉之軀發出言語。
“小鬼!拿酒來!本尊口中淡出鳥來了!”
男人口中的言語突然像淤塞的水渠得到暢通,啪啪啪,說得飛快!
“你!!!你能說話了!”
實習小護士看著床上掙扎爬起來的男人,訝異得記錄冊掉在地上,雙手緊緊捂著嘴巴。
瞬間又轉為興奮,興奮得連病床前便有通知醫生的按鈕都忘記了,轉身飛似的往外跑去。
“陳醫生!張主任!黃護士長!”
“奇跡!奇跡!”
“三年前的植物人藍一凡醒來了!”
......
噠噠噠!
病房外走廊一片混亂,除了處理緊急病人的醫生護士,幾乎聽到消息的醫務人員都跑過來了。
“人呢?”
面對腦科主任的質疑。
小護士慌了神,突然靈光一現,指著門外,機智道:“喝酒去了!”
眾人:“.…..”
護士長一臉黑線,羞恥的退到門後,“我特麽招了一個假護士!”
一個昏迷三年的病人,蘇醒過來不做幾個月的物理治療,根本就不能行走,這是看肥皂劇的師奶都知道的常識。
一名身材矮小的護工摸出手機,飛快的打了幾個字:“藍一凡醒來了!”
......
藍一凡看著小護士長長的身影,聽著實鑿的腳步清響,他知道自己回來了!
三年前,女兒滿月,剛下班的他被一輛運送傷者的救護車撞倒。
靈魂給撞了出來,陽壽卻是未盡,俗稱的植物人。
他也是夠倒霉,客氣的跟救護車上剛死的惡鬼say一個“Hi”。
狡詐的惡鬼讓他坐在自己屍體旁,說待會能有意外驚喜。
酒醉的鬼差胡亂將藍一凡帶到地府才知道抓錯鬼了。
為了躲避閻王爺的責罰,串通了判官,直接把藍一凡的靈魂打進十八層煉獄。
藍一凡到了煉獄,手裡還緊緊揣著要送給女兒跟妻子的一對玉如意。
她對妻女的牽掛化成無盡的怨念變成厲鬼!
在煉獄裡,數不盡的爾虞我詐,道不清的凶殘殺戮,說不完的臥薪嘗膽,如此過了三百年!
藍一凡憑著對塵世的無盡牽掛,竟然修成了能燒盡煉獄的“幽冥鬼火”
翠雲宮的幽冥教主一念之仁,提拔他做了鬼王,掌管煉獄惡鬼,能自由遊走在十八層地獄之間。
他沒有訴說自己的冤情,三百年的鍛煉,在地獄裡他不能相信任何一個“人”,即便是面對“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的翠雲宮主人。
藍一凡表面上欣然接受,恪盡職守,找了一個機會,趁著幽冥教主不在,偷進翠雲宮。
殺了看守通往人間的玄光鏡的童子,跳進鏡子的金光裡,忍受著三天三夜萬箭穿心的痛苦,重重的砸回自己肉體中!
......
地獄百年,人間一年!
三年後醒來的藍一凡重重的給了自己一拳,肉體生痛的感覺真好!
他一刻也不能等待,三百年對妻女的思念便能化為現實。
嘭!
啊!!!
藍一凡剛跳下床,便重重摔在地上。
他神識清醒,
肉體的肌肉卻在三年的植物人生涯裡萎縮不少,支撐不了身體。 呼!
藍一凡強提一口幽冥靈氣,巍顫顫的站了起來。
他每走一步,便像蛇蛻皮一般的痛苦,如踩針氈。
可他毫不介意,能早一秒鍾看到牽掛了三百年的妻女,什麽痛苦也是值得的。
嘶!
醫院外,陽光萬道,照得這個在地獄裡躲了三百年的鬼王幾乎暈厥。
可這也不打緊,隻要能早一點看到心愛的妻女。
漸漸的,他的神識跟身體融合得越來越好,肉體的肌肉活動開了,久違的腎上腺素飆升,痛楚也減輕不少,他走得越發輕快。
回家的路在他腦海中模擬了三百年,便是四周建築都改變了,他仍能清晰的辨認!
“三年了!那個連殺雞都不敢、卻在結婚當晚和生產當晚給了我狠狠一口說是我使壞令她生痛的可愛老婆--少瑜,辛苦你了,老公回來了!”
“三年了!女兒已經會叫爸爸了,她還能認得爸爸嗎?看到爸爸,是會親一口,還是嚇得大哭起來,嘻,為什麽要哭呢,盈盈,藍可盈這個名字是爸爸給你改的!”
“對了!女兒看到爸爸或許會哭,三年了,爸爸一定變得十分醜陋!”
藍一凡往臉上一抹--皮包骨,可也沒有胡渣。
“少瑜!定然是少瑜每天給我刮胡子,她說胡子扎著不舒服,不刮胡子就不親我了!”
“至少洗把臉、梳理一下頭髮吧,畢竟要跟世上最美的兩個女孩見面,不能失禮!”
三百年來,殺戮從不猶豫的幽冥鬼王,此刻變得墨跡了,簡單的理由:為了摯愛的兩個女孩!
噗!
藍一凡在中山公園的人工湖裡掬起一瓢水,潑在臉面上。
湖水的清洌跟黃泉的刺骨完全不一樣,飽含了濃濃的“人氣”
咕咚,咕咚,咕咚!
藍一凡忍不住大口大口的喝著湖水!
呼!
十幾口湖水流進胃裡,好不暢快。
動蕩不安的湖面裡,倒影著是他高高凸起的顴骨,這跟三年前那個帥氣男人相去甚遠。
這有什麽打緊呢,就算樣子變得再醜,老婆跟女兒也不會嫌棄!
有老婆有女兒的溫潤,遲早能恢復當年的光彩!
何況還有從幽冥教主佛堂裡偷來的…
就不知道是否還在那裡!
不過...
身上還穿著醫院的衣服,會不會嚇著女兒呢?
“錢你拿去!把包包還我!裡面有神藥!抓小偷!”
一個男人抓著包包飛似的往藍一凡這邊跑來,後面追著一個二十歲上下的女孩。
“正好了!”
男人的身形跟自己差不多!
嘭!
小偷從豪車下來的女孩手裡搶得包包後發腿狂奔,內心的小興奮還未到達頂峰便已劇終,猛然覺得胸口一陣劇痛,身體往後飛出三米,重重的跌落地下,胸骨也不知斷了幾根。
哎!
藍一凡歎了一口氣。
剛才那一拳沒有用上幽冥靈力,可對一個凡人,一拳沒能擊穿他的胸口,直搗心髒,還真是失敗。
隻是一代鬼王,一招不能殺一個毛賊,礙於身份,也不能再殺了!
殺心已起,卻不能殺人,好難過!
嗬嗬嗬!
藍一凡喘著粗氣,殺心令他心中怨念徒生,歷煉三百年,受盡苦楚,還陽除了要跟妻子女兒團聚,還要找出當年令自己跟妻女分離三載的混蛋,將他碎屍萬段,而且還有許多冤仇要報。
怨念一瞬即逝,是因為掛念妻子女兒的心掩蓋了一切。
嘶嘶嘶!
他出手如風,將小偷踩爬在地,褪去他的衣褲。
“咳咳咳咳!!!”
小偷痛苦萬分,喉嚨氣促,根本說不出話來。
一個MMP的恐懼令他毛骨悚然,懊悔的一滴淚珠盈蕩在眼眶,他此刻隻有一個願望:“能輕點麽!!!”
被搶去包包的女孩也是被眼前的一幕狠狠的刷新了世界觀。
好詭異!
一個見義勇為的英雄,把小偷脫光光了,而自己也在脫著褲子!
他到底是好人還是一個強X犯!不對!男人對男人,在我國不犯罪!
這到底是道德的淪喪,還是人性的扭曲…
女孩的情操告訴她淑女不該看,但有點小好奇…
對,還有爸爸的神藥!
小糾結一下,藍一凡已經褪掉醫院的藍白衣服,他稍稍喵了一眼小偷下體…旁邊的包包!
搖搖頭,沒有任何事情比得上跟妻子女兒團聚了!
額---
他搖頭是什麽意思?嫌棄麽?
正當女孩認真的思考這個未知世界進出口問題時,藍一凡已經穿上小偷的衣褲,消失得無影無蹤。
......
穿過中山公園,從後門走出來,便是舊城區。
這裡沒有城市的喧鬧,也沒有城市的繁榮。
一個小區,三棟樓房,最高隻有七層,也沒有電梯。
三年前已經說要拆遷,三年後依舊存在。
牆壁上多了幾株爬山虎,告訴他已經三年沒回來了。
小區裡增添了幾個小孩子玩耍的木馬和蹺蹺板,也不知道是否社區主任聽從了自己當年的建議後裝上去的。
呼!
一代鬼王,看著這破舊的舊城區建築,深深吸了一口熟悉的空氣,沾滿鬼血的雙手竟然微微抖顫!
中間一棟,名曰達明樓,十二級樓梯後,光滑的水泥平台左邊,201,就是自己跟曾少瑜的家,當然,此刻裡面還多了一個活潑可愛、待會能緊緊抱著自己的女兒!
201鐵門依舊,結婚時貼上去的“幀弊忠老』褂幸壞愫奐!
叮咚!
門鈴響了一下,第二下他無論如何也按不下去。
就像是知道自己中了彩票頭獎,正打開抽屜把彩票拿出來,可又擔心一切是假的!
哢!
裡面的鋼門輕響一下!
撲通!撲通!撲通!
藍一凡的心髒已經到了嗓子。
“艸擬嗎!你...是誰?”
防盜的鐵欄裡面是一個半果上身的紋身男人!
“咳咳!!!你...你要乾...幹嘛!”
藍一凡發瘋似的一手穿過鐵欄,緊緊掐著男人的脖子,咬牙切齒道:“你是誰?我老婆呢?女兒呢?”
“曾少瑜!老婆!我回來了!盈盈!爸爸回來了!”
藍一凡掐得男人幾乎氣絕,他一點也沒有在意,大聲的往屋裡喊去,他最怕一個事實:因為自己成了植物人,老婆竟然...
不可能!
“一凡!一凡!真的是你!”
隔壁202聽到聲響,打開門,一個六十來歲的女人探出了慈祥的臉,她一下子認出藍一凡了。
“一凡!少瑜跟盈盈不住那了,你過來!”
嘭!
201的紋身男人重重的摔在地上。
藍一凡認得跟他打招呼的是老鄰居劉惠卿,人很好,大夥都親熱的叫她惠姑姑!
“惠姑姑!少瑜跟盈盈呢?”
“少瑜失蹤了,盈盈在孤兒院...”
轟!
這個消息比在煉獄裡受刀山油鍋之刑還要難受。
藍一凡身體晃了晃,饒他有三百年的煉獄修行,也差點暈倒在地。
“惠姑姑!帶我去孤兒院!”
曾少瑜如何失蹤,隻能以後再了解,自己明明還在世上,女兒豈能流落孤兒院!
惠姑姑連門都來不及鎖上,就被藍一凡拉扯著下了樓。
......
“我女兒在哪?”
“藍可盈在哪?”
“盈盈在哪?”
到了孤兒院,藍一凡像個瘋子,已經不能抑製情緒了,無論看到什麽人,都一把抓住胸口,厲聲質問。
“惠姑姑!你來看盈盈了!盈盈已經等了好久,好久了!”
轟!
藍一凡耳邊聽到一把天籟之音,如同醍醐灌頂,瘋狂瞬間給治愈了,他呆呆站在原地。
模糊的雙眼漸漸清晰,一個穿著淡黃色小裙子的女孩歡快的向他跑來。
女孩粉雕玉砌,如天使一般,她的笑容能令地獄寒冰融化。
父女同心,藍一凡不需要任何的驗證,就知道這個是自己女兒。
“盈盈!”
他張開雙臂,迎接著失落三年的寶貝。
咯噔!
他的心髒就像被五雷猛轟一下,幾乎停止心跳。
無盡的失落籠罩全身。
女兒從他身邊經過,投入另外一人懷抱。
“盈盈,爸爸回來了,他就是你爸爸!”
惠姑姑溫柔的摟著盈盈,慈祥的臉貼著小公主的臉蛋,向著藍一凡指了指。
藍一凡對著女兒露出笑臉,他盡自己最大努力,笑出最大的溫柔。
“嗯...”
盈盈並沒有藍一凡預期的給他親吻,給他擁抱,反倒鑽進了惠姑姑懷裡。
“傻丫頭!你不是一直問惠姑姑爸爸為什麽不來找你?惠姑姑說快了快了,你看,惠姑姑從來不騙人,爸爸不是來了麽?快叫爸爸!”
“嗯嗯!”
藍一凡不斷的向著盈盈點頭,他不敢有過多的言辭, 生怕有一絲一點的變化。
“你是粑粑?”
盈盈俏生生的問了一句,又把臉蛋埋在惠姑姑懷裡。
“對!我就是爸爸!盈盈的爸爸藍一凡!”
“嗯,盈盈叫藍可盈,爸爸叫藍一凡,麻麻叫曾少瑜!”
小家夥奶聲奶氣的說著,慢慢從惠姑姑懷裡走了出來。
“嘻!”
盈盈粉嫩的小手輕輕碰了一下爸爸的大手,立刻縮了回來。
“你是盈盈的粑粑!”
小丫頭點點頭,眼神堅定了許多。
“對!爸爸就是盈盈的爸爸!”
“盈盈,你要去哪裡?”
突然盈盈往院子裡跑去,像個兔子一般的快速,藍一凡想追,卻又不敢。
只見盈盈跑到一個梳著西裝頭,穿了一身名牌的小男孩身前,猛的伸出兩個小嫩手,在男孩胸口推了一下。
男孩瞬間倒地,嚇得嘴上一抽一抽的看著盈盈,卻不敢哭出來。
“你幹嘛!我們好心來孤兒院捐款,你這個野丫頭竟然敢打我兒子!”
一個體態豐盈的婦人急躁躁的跑過來。
“盈盈不撒謊!盈盈是有爸爸的!”
盈盈對著倒地的小男孩大聲的嚷著。
“粑粑!”
盈盈大吼一輪,小臉蛋紅紅的,張開雙手,撲進藍一凡懷裡。
藍一凡摟著柔弱得如同沒有骨頭,溫潤得如同美玉的女兒。
心中一陣激蕩,鼻子酸酸的,他極力抬起雙眼。
地獄三百年的痛苦算得了什麽,能再次摟著女兒,一切都值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