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那熟悉的聲音,胡斌微微的笑了笑,嘴唇輕輕的翕動了幾下,似乎想說話。
但是很快,他就皺起了眉頭。
很明顯,那不是他想聽的聲音。
他無奈的歎了口氣,慢慢收回功力,放松了精神,但依然保持著雙手合十的姿態。
風聲在他耳邊逐漸變小,但是那熟悉的聲音卻越來越清晰。
那也是一個女人的聲音。聲音雖然很甜,但是夾雜著一些男人般的粗獷,給人一種蜂蜜中摻了沙子的感覺。
在胡斌身後的一座豪華的墳墓旁邊,不知什麽時候出現了一個美女。她梳著一條烏黑的麻花辮子,面容姣好,看著和胡斌的年紀差不多。
她是胡斌他師父的女兒,名叫羅曉芳。
“你還挺認真的。”羅曉芳一邊說,一邊隨手扯了一朵墳頭的野花拿在手上把玩。
胡斌依然保持著他那佛陀般的姿勢,低聲說:“你來這裡幹嘛?”
“來找你咯,你在聽風啊?”羅曉芳走到胡斌身後,調皮的把手上的花放在他頭上轉動著,臉上漏出天真的笑。
與此同時,掛葬區裡刮來一陣急勁的陰風。
“別胡鬧,趕緊把花扔掉!”胡斌嚴肅的說著,眼睛卻沒有張開。
羅曉芳一愣,心想:這小子有兩下子啊,看都不看就知道是花。
“那你說說這是什麽花?”她惡作劇的用花在胡斌頭上狠狠的拍了兩下。
花粉飄落,胡斌忍不住打了個噴嚏,隨後有些生氣的說:“別鬧了,墳頭花是可以亂動的嗎?”
話音未落,胡斌就聽見掛葬區裡又有一股犀利的風,如同離弦之箭一樣嗖嗖的朝他吹來!
胡斌猛然睜開眼睛,兩道銳利的目光注視著前方。
隨後他呼啦一下跳起來,從口袋裡拿出一個黑布袋子的同時,厲聲說:“師父說的果然沒錯,這風中真的有妖邪。”
說話的功夫,他已經打開袋子舉在空中。
黑布袋子被勁風吹得鼓漲起來,大小如同古時候的錢袋。
過了一會兒,風停了。
胡斌迅速封住袋口,並且摸了一下袋子。
他師父說過,被抓住的鬼魂,會如同一股氣在袋子裡流動。
可是很快,他眼睛裡出現一絲失落的神情:袋子裡什麽都沒有。
身後的羅曉芳哈哈一陣爆笑後,捂著肚子說:“胡斌啊胡斌,你也是讀過大學的人,竟然相信我爸爸的鬼話,在這裡學什麽聽風抓鬼,我看你們就是抽風發傻!”
胡斌收起袋子,定了定神,一本正經的說:“眾人皆醉我獨醒!悲呼!”
“悲你個大頭鬼!跟我爸爸一個樣,成天到晚就知道裝神弄鬼的,搞這些東西能填飽肚子嗎?”羅曉芳責備的說著,同時扔掉手上的墳頭花,拍了拍手。
胡斌歎息的說:“你們這些人就是俗,吃飽肚子有那麽重要嗎?”
話還沒說完,肚子裡的青蛙就叫了一聲
他這才想起,他還沒吃早餐呢。
羅曉芳搖搖頭說:“看來你真成仙了。那你就繼續聽風吧,當我沒來過。”
胡斌摸了摸肚子,長歎一口氣後,對著羅曉麗的背影說:“你的意思是,你想請我吃早餐嗎?我告訴你,我可不吃街上的那些東西。風這麽大,街上的東西髒死了。”
羅曉芳回頭白了胡斌一眼,說:“你還知道風大?別人都還穿著毛衣,你卻穿個T恤,也不怕凍死。”說著,
她就從她的自行車籃子裡拿出一件格子襯衣扔給胡斌。 胡斌接過襯衣一看,是一件嶄新的七匹狼。尺碼也正是他適合的41碼。
“這是你幫我買的?要不我把錢給你吧?”胡斌一邊說,一邊窘迫的摸著口袋。
口袋裡只剩下最後的十五元了。
羅曉芳卻毫不客氣的伸手說:“好啊,五百,拿過來!”
“嗯,五百,回頭我取給你,身上沒帶那麽多。”
“你得了吧你,你什麽情況我還不知道嗎?跟我裝!”
說著,羅曉芳又從口袋裡掏出一遝錢遞給胡斌,說:“你先拿著花,沒有了再跟我說。”
看著錢,胡斌鼻子一酸,隻想哭。
回來兩個月了,胡斌真的已經山窮水盡了。
胡斌家裡,就隻有他們哥倆和一個七十多歲的爺爺。因為讀大學的事情,他早就跟爺爺他們鬧翻了。回來的這段時間,他一直住在他死去的大爺爺的那棟老宅子裡。家隻回過一次,而且當時就被罵出來了。
住在大爺爺的房子裡,雖然不用付房租,但是吃飯還是得花錢。而且還不能啃饅頭喝白開水,那樣要是給別人看見了,那還不笑掉大牙?
這兩個月裡,好在有師父他們父女倆在,胡斌可以經常過去蹭飯,否則他早就斷糧了。
他原本以為沒有人知道他的逼澹疵幌氳秸庖磺卸急宦尷伎叢諏搜劾铩
這個平時大大咧咧的女孩子,讓胡斌感動了。
胡斌打量了一下羅曉芳手上的錢,估計有兩千。
他很需要這筆錢。
但是他沒有伸手去拿。而是硬著頭皮點燃一根煙,深邃的吸了一口之後,說:“不用,我自己會想辦法的。”
羅曉芳一個箭步衝到胡斌前面,把錢塞進他褲子口袋裡,嚴肅的說:“你想個鬼辦法!要是不好意思白拿,就當是我借給你的,以後賺了錢再加倍還我。還有,你不能再跟著我爸爸浪費時間了,你應該回城裡去上班。我跟你一起去,我早就不想呆在這個鬼地方了!”
胡斌忍住眼淚,擠出笑容,低聲說:“嗯,那就當是我借的・・・走,我請你吃牛肉面去。”他迅速轉移話題,看著羅曉芳的馬麻花辮子說道。
麻花辮子,在城裡已經絕跡了。那些染著頭髮的女孩子,只會花男人的錢。假如此刻站在胡斌面前的是一個染頭髮的女孩子,那麽她一定會鄙夷的朝胡斌啐一口唾沫,然後惡毒的說:你這麽窩囊的男人,餓死都活該!
刹那間,胡斌覺得馬尾辮子是那麽的親切。
羅曉芳看著發愣的胡斌,靦腆的笑了一下,隨後摔過辮子在胡斌臉上拍了一下,大大咧咧的說:“你不會是餓傻了,想把我的辮子當牛肉面吃吧?”
胡斌回過神來搖搖頭,尷尬的說:“沒,沒有・・・走,我們去吃牛肉面。”
“吃個鬼,街上的東西能吃嗎?一碗牛肉面十五塊,裡面就飄著像紙片一樣薄的三塊牛肉,簡直坑死人!還是到你住的地方,我給你煮麵條、煎雞蛋吧,我記得你最愛吃煎雞蛋了。”
羅曉芳的話,讓胡斌的思緒飄回了童年。
胡斌確實喜歡吃煎雞蛋。記得有一次在羅曉芳家吃飯,胡斌一口氣吃了五個煎雞蛋,把羅曉芳的也吃了。但羅曉芳絲毫沒有生氣,反而大聲叫她爸爸多煎幾個雞蛋。
想到這些事情,胡斌心裡不禁一陣溫熱:還是家鄉好啊,雖然日子還是那麽逼澹遼倩褂幸恍┟籃玫募且洌梢猿宓矍暗墓肚搖
回去的時候,他們都沒有騎車,而是推車慢慢的走著,各自想著各自的心思。
回到集市上,羅曉芳買了兩斤豬肉、十個雞蛋、一些青菜和一包面條。
同時,還買了一瓶二鍋頭。看樣子,她是想和胡斌好好喝一場。
回到胡斌的住處,羅曉芳就卷起袖子開始切菜做飯了。而胡斌則笨手笨腳的坐在土灶下面燒火。
“唉!”羅曉芳一邊切肉,一邊說道:“這樣的房子也虧了你住,抬頭就看到棺材,要是晚上,那還不把人嚇死!”
胡斌看著土灶裡逐漸燃燒起來的火苗,苦笑著說:“這可是棺景房呢,一般的人想都想不到呢!”
胡斌這房子的後面,原本是鎮上磚瓦廠的取土場。國家禁止取土燒磚之後,磚瓦廠就廢棄了。而這取土場也丟著沒人管了。
取土場最開始是一座小土山,由於年深日久的挖土,最後被挖成一個十幾米深的巨大的簸箕形土坑, 土坑的側壁上,布滿了腐朽的棺材,棺木裡還漏出慘白的人骨。每到晚上,那棺材裡就閃出星星點點的藍色鬼火,看著就像幽冥地府一樣。
由於恐怖,所以附近的居民基本都搬走了。如今還住在這裡的,除了一個糊紙人的老光棍之外,就隻有胡斌一個人了。
這兩個月以來,胡斌幾乎每天晚上都會被窗外的鬼火嚇得睡不著。
他很多次都想回自己家裡去住,但是爺爺和哥哥根本就不接受他。
想到這裡,胡斌重重的歎了一口氣。然後掏出煙,用一塊炭火點燃了之後,狠狠的吸了一口,凝重的看著爐灶裡越來越旺的火焰。
他真希望他自己也能像乾柴一樣熱烈的燃燒一回,哪怕隻是一瞬間,他也覺得值了!
他現在的生活簡直太窩囊了!
羅曉芳看出了他的心思,溫柔的說:“還是回城裡吧,你讀過書,有學問,在城裡上班不比窩在鎮上好?鎮上的人可都在看你的笑話呢!”
胡斌吐出一口煙圈,凝重的說:不行,無論怎麽樣,我必須查明陳璿的死因。
聽到陳璿,羅曉芳頓時就火了!扔掉手上的菜刀說:到現在你還在想著那個女人嗎?她簡直就是個狐狸精!死・・・死了活該!
羅曉芳說這話的時候,胡斌感覺他口袋裡的那個黑布袋子動了一下。
但伸手一摸,那袋子依然癟癟的。
應該是錯覺吧。
胡斌暗暗的想著,同時認真的對羅曉芳說:我覺得事情沒有那麽簡單,我給你看個東西,你就會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