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子騫一行隊伍,離了長安還沒三裡遠,忽然有親兵報告:“羅將軍,後面有人追上來了。”
回頭一看,果然,一輛馬車,正如飛而來,順著官道跑得飛快,看那馬車上的頂蓬,似乎有些面熟,蕭柔叫道:“哎喲,那不是白翰林的馬車麽?”
羅子騫和蕭柔,勒住馬韁,立馬等候,那輛馬車很快馳到近前,仔細一看,果然車裡坐的是白居易。
“白兄,”羅子騫提馬奔過去,叫道:“你怎麽來了?”
白居易從車上跳下來,“羅郎,慢走,我有話說。”
羅子騫和蕭柔都跳下馬來。
白居易匆匆走到他們面前,搖了搖頭,“羅郎,蕭家妹子,你們走得這麽匆忙,怎麽沒告訴我一聲?”
“呵呵,”羅子騫笑了笑,沒解釋。
這次出行,憲宗皇帝不讓張揚。
白居易面色有些憂鬱,搖頭歎了口氣,“我剛剛聽說,你要當嶺南宣慰使,奔赴南方,這才匆匆趕過來,想……托你們一件事。”
“白兄,什麽事?”
“如果你們能到蜀中……”
蕭柔嘴快,插嘴說道:“是不是讓我們替你問候薛濤姐?”
白居易默默地點了點頭,又歎了口氣。
羅子騫和蕭柔對望了一眼,兩人心裡都有些不是滋味兒。當初,薛濤和白居易、武元衡都情愫頗深,情史有些“亂”,但大家都不是那種隨便之人,互相以詩文訴情,也算得情真意切,卻陰差陰錯,始終沒有結果。
羅子騫道:“白兄,你何不……隨我們一同前往?”
白居易又搖了搖頭,“難啊……流水落花,天意如此……羅兄弟,你把這些東西,帶給薛濤,就說……白樂天祝她健康快活。”
他從自己的車上,拿下一個藍皮包袱來,交到羅子騫的手上,“這裡有我曬的一些柿餅,還有幾篇詩稿,以及我積攢的一些銀兩……請你們交給她。”
羅子騫接過包袱,點了點頭。他素來口齒伶俐,但此時卻想不起來應該說些什麽。
安慰白居易麽?可憐白居易麽?好象怎麽做都不合適。
……
蕭柔性子直爽,對白居易說道:“老兄,我看,不如就把薛濤姐迎回來,讓她留在長安,你們長相廝守,不好麽?”
“這個……”
白居易神色黯然,搖了搖頭,語氣傷感地說道:“如果她能再回長安,白某一定出城百裡,前往迎接。不過……唉,一言難盡啊。”
“……”
對於感情上的糾葛,最難解,也最傷神。一時三個人都有些語塞。
羅子騫朝蕭柔使了個眼色,對白居易說:“白兄放心,我們一定把你的心意捎到,嗯……還有,白兄,你平常清苦,銀子就不用你拿了,我來辦就是。”
羅子騫說的是實話,白居易是文官,只能靠俸祿過活,並不富裕,自己這些年倒是繳獲頗豐,財源滾滾,再加上皇帝屢次賞賜,早就腰纏萬貫。這回奉旨南行,皇帝給的銀子自然少不了,周濟一個薛濤,直是九牛一毛,怎麽還能讓白居易掏錢?
白居易也不客氣,“好吧,羅兄弟,咱們是至交,謝字我就不說了,嗯……愚兄祝你們一路順風。”
……
辭別了滿懷惆悵的白居易,隊伍一路南行。
蕭柔快人快語,說道:“白老兄這樣婆婆媽媽的人,真讓人不爽,現在武元衡已經故去,把薛濤姐接回來,多好,他倆都是奔四十歲的人了,還顧忌著什麽流言蜚語?”
羅子騫也是搖頭歎息,“是啊,這些文人,搞不懂。”
旁邊的胡安湊上來說道:“這事啊,我聽了一耳朵,據說白翰林已經和別人有婚約了。”
“啊?”羅子騫和蕭柔同時扭過頭來,問道:“誰?”
胡安說:“我也是聽別人說的,說是當朝進士楊汝士的妹妹,正在籌備著訂親呢。”
“啊?”羅子騫不由得拍了下大腿,“這個白老兄……他怎麽瞞得這麽緊,咱們也沒來得及送上一份禮物,你看這事兒……這是怎麽說的。”
胡安卻是搖了搖頭,“這事兒啊,說起來有些不著四六。”
“啊?”
“嘻嘻,據白行簡的朋友說,此樁婚事,白居易本人並不願意,只不過年紀太大了,家裡逼婚日甚,這才捏著鼻子答應的,聽說呀,那楊汝士的妹妹,長得傻大黑粗,面貌醜陋……”
他說到這裡,回頭向周香玉的方向望了一眼,怕她聽到。
羅子騫和蕭柔對望一眼,都覺得有些……無話可說。
白居易當朝名宿,才冠舉國,誰知道婚姻之路,如此不順,三十多歲的人了,尚未娶妻,與薛濤的情感糾葛,難解難分,現在又要心不甘情不願地娶個醜女……
真是“好漢無好妻”麽?
還是天命如此?
……
隊伍逶迤前行,曉行夜宿,羅子騫按照憲宗的叮囑,盡量悄悄行軍,只在補充物資糧草的時候,這才驚動州縣官府。
即使如此,這一隊幾十號人馬, 也難免顯露形跡,羅子騫大戰淮西,擒吳元濟,聲名大振,舉國傳誦,奉為英雄,而且又是新受封的爵位,聲名正盛,沿途哪個官員,不前來巴結?
因此隔三差五,便會有沿途地方官員,遠接近送,設宴款待,贈送禮品,曲意奉承。
這一天進入唐州境內。
征淮西的時候,羅家軍曾經從此路過,而且這裡也是李愬的地盤,大家都算是熟門熟路,蕭柔對羅子騫建議道:“唐州熟人更多,咱們一去,免不了又是盛情款待,大吃大喝,這些天鬧騰得都煩了,我看,別從州城過了。”
“行。”
羅子騫一聲令下,隊伍改道,繞過州城,沿小路進發。天將正午時分,在一座名為“望仙山”的山腳下,休息打尖。
眼前這座山,雖不高大,卻頗險峻,奇峰怪石林立,遠遠望去一片小巧陡直的石砬,如樹林一般雜亂排列,形如迷宮,蕭柔歡喜地說:“羅子騫,這些石頭樹林真好看,咱們去玩玩。”
“好啊,”羅子騫此行,本來也存“遊山玩水”的心思,見蕭柔有興,便欣然從行,兩人也未招呼親兵,直朝著山裡走去。
天氣嚴寒,遠近無人,將近石林跟前,看見一塊巨石上依稀刻著三個大字:伏羲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