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子騫咬了咬牙，提了短刀，拔腿想去追趕熊弼和張信，但是……但是剛追了兩步，就覺得身上一陣酸軟，腳步一個踉蹌。

　胸膛上傳來一陣陣疼痛，俯身看去，不禁嚇了一跳，原來自己已經滿身是血，肩下的傷口，正是汩汩地往外冒血。

　頭暈目眩。

　這時候，他覺得渾身……怎麽這麽累啊。

　好象全身的力氣，一下子象是被抽走了，難道是因為自己人來了，身上這股勁一下子松馳了嗎?

　他停下腳步，呼呼喘了兩口氣，隻覺得眼前一陣發黑。

　羅子騫這一口氣一泄，立刻覺得身體快要虛脫，他踉蹌兩步，身子一歪，扶住旁邊的牆壁……

　腦子裡，象是刮過一陣狂風……再也支持不住，他慢慢地倒在了地上。

　……

　象是浮在一片起伏動蕩的海洋裡，暈暈乎乎，漂來漂去……

　仿佛象是有人把自己抬起來，還有人在呼喊著自己的名字，“羅郎，羅子騫……”一片亂亂哄哄，很快，他便什麽也聽不見，失去了意識……

　……

　等羅子騫再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間醫館的屋裡。

　四周都是草藥氣味兒，醫館的牆上掛著幾個藥葫蘆，還有一張“懸壺濟世”的橫幅，旁邊，出現了一個人的臉。

　這是白行簡。

　“你醒了，羅郎，”白行簡驚喜地叫道。

　羅子騫扭頭看了看，只見旁邊還有一張病床，那床上躺著另一個人，身上包裹著白布，他認出來了，那是裴度。

　原來裴度沒死。

　羅子騫舒了一口氣，但是他隨即想到，武元衡……已經不在了。

　但是，他還是問道:“白郎，武相國……”

　“武相國已經仙去了。”白行簡歎了一口氣，輕輕地說道:“好在裴禦史和你，受傷還不算太重，禦醫給用了藥以後，可保無虞。”

　羅子騫的眼裡，不由流下淚來。

　武元衡……再也見不到了。

　這個大國良相，滿身正氣的威武長者，大智大慧的治國良臣……再也不能發揮他的聰明才智，為大唐效忠出力了。

　國家失棟梁啊……

　想起武元衡那鎮定的神氣，恢弘的風度，出眾的謀略……有他在，滿朝文武，就有一股邪不壓正，忠義昭昭之感。有他在，群魔屑小，就不敢張狂作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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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他被敵人殺死了。

　國之不幸……

　……

　羅子騫覺得從裡到外，一陣痛苦，不光是身上的傷痛，更主要的，是心痛。他想不明白，為什麽武元衡這麽光明磊落，睿智大氣的人，竟然老天爺會不給壽命?

　真的是天妒英才嗎?

　……

　白行簡慢聲細氣地說:“那幾個凶手，跑了兩個，另一個被你殺死了，聽說，他們是青州三大天王，武功高強，罕有敵手，卻被你一個人打敗，滿朝文武，都在驚歎呢。”

　羅子騫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白郎，那個忠烈仆人王義呢?”

　“王義傷重，在另一處醫館裡診治，目前還未蘇醒過來。唉，這個人也真是忠義勇烈，令人佩服，聖上有旨，不惜一切，要把你們幾個人，都給救治過來。”

　這時候，裴度在另一張床上醒過來了，他扭頭對著羅子騫笑道:“羅郎……”

　“裴禦史，你怎麽樣?”

　“我沒事，只是中了一箭，頭上被賊人打了一弓，只可惜，武元衡……唉，可恨賊子，應該千刀萬剮。”

　白行簡說:“羅將軍，裴禦史，聽我哥哥說，朝廷上因為這件事，反覆爭論呢。”

　羅子騫問:“這有什麽可爭論的?李師道派人行刺，直接向他問罪就行了，拿凶手的項上人頭，來祭奠武相國。”他說著，語氣越來越氣憤，話說急了，不由氣喘起來。

　“慢來，慢來，”白行簡趕緊阻止他，“你不能用力，需要慢慢靜養。禦醫說，傷了筋骨，不可輕動。”

　裴度卻是搖了搖頭，“羅郎，你想得太簡單了，治罪李師道……怕不是那麽容易，凶手跑了，那李師道怎麽會承認?他肯定會一推六二五。”

　“那……緝拿凶手就是了，還爭的什麽論?”

　白行簡搖頭說道:“不不不，那些朝廷上的糊塗人，大有人在，竟然還有人說，武元衡和裴度，用策不當，惹惱了別人，這才招來殺身之禍，所以，應該免了裴度的職務，來平息別人的憤怒，才能換得朝廷太平，四境無憂。”

　“放屁……”羅子騫憤怒得一拍床頭，直接便想坐起來，誰知道使力一大，引起渾身一陣劇痛，而且胸口發悶，連著咳嗽了兩聲，身上難受無比，一陣頭暈目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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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呀，”白行簡趕緊扶著他躺下，“你慢點，不可用力，不可動氣，醫生反覆叮囑過的，你再這樣，我不和你學說了……”

　“好，我不用力了，你繼續說。”羅子騫喘了兩口氣，勉強抑製著內心的憤怒，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

　白行簡繼續說:“我哥和蕭免、沈傳師等人，據理力爭，反駁了那些糊塗蛋的意見，因此朝廷上吵得不可開交……”

　“聖上是什麽態度?”

　“聖上剛一開始，並未發表意見，後來，表明了態度，很明確，說，如果罷免了裴度，那就使奸人得逞，朝廷綱紀如何整頓?你們怕王承宗、李師道之流麽?朕隻用裴度一人，便可擊敗這兩個亂臣賊子，說得那些糊塗老臣，啞口無，滿面尷尬。”

　羅子騫舒了口氣。

　憲宗是個明白人，而且知人善任。他說得一點也不錯，只要任用裴度，便可擊敗王承宗、李師道之流。只可惜……他得力的左膀右臂，天下良才武元衡，再也不能為國效力了。

　唉。

　羅子騫想， 如果自己在紫宸殿，一定會痛痛快快地駁斥那些糊塗老臣一通，罵得他們一身狼狽，面紅耳赤。

　白行簡說:“聖上還說，羅子騫、裴度，都是國之良臣良將，賊子陰毒，想去朕之肱骨，謀奪國柄，他們越是這樣，我越要重用良臣，討伐賊寇。”

　“好，聖上真是賢明君主。”

　羅子騫心裡這才痛快了一些。

　能遇到一個明君，其實挺不容易，歷史上，細算起來，其實是“渾蛋”皇帝居多，不是昏庸，便是變態，憲宗雖然看上去病病殃殃，有氣無力，實際上既有主意，又有見地，實在是繼唐太宗之後，一個難得的明白人。

　這個皇帝……真的挺夠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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