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子騫舉了舉胳膊。

　他發現胳膊傷勢不算重，骨頭沒斷，皮肉腫起一道突起，休息幾天應該無大礙。

　親兵把青蕪刀撿起來，交到他的手裡。

　他二話不說，提著刀便跟士兵們一起，衝進李師道的府衙。

　這時候，衝進府衙的羅家軍士兵，已經越來越多，就象一片潮水漫入，無可阻擋。

　裡邊的內宅，大門也不知道是砸開的，還是端開的，反正歪歪斜斜地翻倒在地上，被無數的腳，從上面踏過。整個院裡院外，響著一片呐喊聲，“活捉李師道——活捉李師道——”

　一群群的平盧士兵，驚慌失措，有的亂跑，有的亂叫，聰明一些的，縮在角落裡，跪地投降。

　羅子騫和士兵們一起，衝進內宅。

　他曾經來過這裡，當時就悄悄爬上李師道那座富麗堂皇的客廳，從屋頂掀瓦進入，持刀行刺，當時刺傷了李師道和王承宗。

　現在，李師道在哪裡呢?

　士兵們也不用指揮了，一片片地湧入各個房間搜查，一堆堆的平盧士兵們，被刀槍逼著，從房間裡押出來。一個個老弱婦孺，哭天抹淚，被士兵們從房間裡趕出來。

　有軍官大聲嚷著，“不許叫，到牆角集中……不許亂殺，家屬婦孺，一概不許加害……”

　好多人都在亂嚷，“李師道……快找李師道……”

　……

　這時候，從門口湧進來的人，越來越多。

　不大功夫，郭樂、寇喜、劉悟、張暹、周香玉……各處的將領，都匯集到府衙裡來，李師道的牙城，裡裡外外幾乎擠滿了人。

　大家都已經殺敗了城內的敵人，最後集中到這裡來了。

　一片亂紛紛的叫嚷，“羅將軍，我們把敵人都俘虜了，足有一萬，正在集中。”“羅將軍，敵人全都投降了，正往城外押送。”“羅將軍……”

　羅子騫卻沒功夫理會這些。

　因為……栓子和一幫士兵，正押著一個寬袍大袖，穿戴豪華的人，從宅院的角落裡，走過來。

　那個人白淨面皮，一綹短須，眉目陰沉，羅子騫一眼便認了出來，那人正是李師道。

　李師道！

　李師道被活捉了。

　羅子騫一陣心花怒放，一陣小跑迎上去，栓子滿面興奮，向他報告，“羅將軍，這家夥躲在了廁所裡，還不說自己是誰，問府裡的士兵，才知道他就是李師道……”

　“李師道被捉了，李師道被捉了……”滿院裡，都響起一片熱烈的歡呼聲……

　……

　羅子騫來到李師道面前。

　此時的李師道，華貴的服飾上粘了不少泥土，頭上的襆巾也掉了，臉色慘白，渾身顫抖，完全沒有一點“封疆大吏”的氣度。

　“饒……饒命……”他睜著恐懼的眼睛，望望羅子騫，又望望四周拿刀持劍的士兵們。

　羅子騫忽然心中一動。

　他覺得，眼前的李師道，似乎有那麽一點點的不對勁。作為一個為官多年的“諸侯”級別的大員，身上應該有一自然而然的雍容華貴之氣。

　雖然此時被俘虜了，威風不再，但是……難道一點舊時的氣度也沒有嗎?羅子騫怎麽看，怎麽覺得眼前的李師道，除了穿得挺華麗，身上透露出來的氣質，就和一個市井鄙夫差不多。

　當初，吳元濟被擒的時候，也是狼狽不堪，但是一舉一動之間，那種多年養成的華貴氣，卻是磨不掉的……

　羅子騫突然想起那個在小酒館裡看到過的“李師道”來。那天，自己和袁七娘等人，遇到了一個和李師道長得極為相似的人，甚至連袁七娘都給認錯了。

　現在……

　羅子騫心裡一動，立刻命令道:“快，把袁七娘將軍找來。”

　……

　袁七娘還沒到，二柱子到了。

　他氣喘籲籲地對羅子騫說:“羅將軍，曹長官讓我向你報告，他……追驢去了……”

　“你先歇會，別急，到底是怎麽回事?”

　二柱子喘了兩口氣，抹了把頭上的汗，“這個……這麽回事，曹長官正跟著郭將軍他們，追殲平盧兵，他發現有一個沒長眉毛的禿驢……”

　“金景善，”羅子騫吃驚地叫了一聲。

　“是，”二柱子說道:“曹長官說，這頭驢有蹊蹺，他帶著幾個人，朝老君山的方向追下去了……”

　羅子騫腦子一轉，暗叫不好。

　剛才打了這麽半天的仗，一直也沒見到金景善。這個“沒眉毛的禿驢”武藝高強，是李師道最核心的心腹，在城破的重要時刻，應該在哪裡呢?

　毫無疑問，他應該和李師道在一起。

　可是……府衙裡沒有發現金景善的影子。

　這就讓人心裡劃問號了，難道金景善看著形勢不妙，自己獨自溜掉了麽?羅子騫思考著，不禁搖了搖頭。

　好象……事情沒這麽簡單。

　“周香玉，”羅子騫叫道。

　“在。”

　“你趕緊帶葉飛虹他們去老君山，接應草上飛。”

　“是。”

　周香玉答應一聲，匆匆帶著人馬離去了。

　金景善武功高強，草上飛根本就不是對手，如果沒有強援，很難對付。必須派周香玉這樣的猛將前往。

　……

　過得片刻，袁七娘帶著桑如霜，匆匆趕來了。

　李師道的府衙內，一片混亂，院裡院外，滿是士兵、俘虜，凌亂扔了一地的刀槍，箭頭……呼喊押送俘虜聲，搜查喝令聲……簡直象是一鍋粥。

　袁七娘不禁搖了搖頭，歎了口氣，心裡一陣感慨。

　昨天還是不可一世的李師道，威鎮一方，府衙裡如同龍潭虎穴，人人畏懼……今天便成了這副樣子。

　羅子騫走過來， 他身後帶著一群士兵，押著垂頭喪氣，滿面驚惶的李師道。

　“袁將軍，”羅子騫走近她身旁，湊過來小聲說道:“請你辨認一下，這人到底是不是李師道。”

　袁七娘沒作聲，輕輕點了點頭。

　說實話，她的心裡除了感慨，還有些緊張。

　自己作為李師道的小妾，此刻見到被擒的丈夫，心裡難免會起波瀾，是應該慶幸，還是同情，或是悲涼……

　她站住身子，凝神注視，盡量平靜心情。

　然而……讓她感到納悶兒的事情，發生了。李師道茫然地瞅著身前的袁七娘，目光中除了恐懼，便是茫然。

　袁七娘立刻便感覺到:他不認識自己。

　這……盛唐之刺遍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