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安排(二)

　　老蜘蛛著一身棕色西裝、深色寬簷帽，看上去極紳士的樣子。他遠遠地衝蒲濤打招呼，一邊笑得正歡的不良們聽到這個姓氏，都不由得紛紛側目。

　　他們心裡肯定在想，不會這麽巧吧。

　　蒲濤卻沒有理會他們，而是徑直走上前，攬住尹賀就向街道更深遠處走。

　　“你行事之前都不和我商量。”

　　“甲扉先生不是曾說，要開事務所嗎?我只是竭誠為您服務罷了。”

　　“但你應該知道我被警方盯上、被偵探們盯上的話，會發生什麽事吧?你知道的吧?”

　　“可是大家都很感激您不是嗎?您的舉措為這個死水一潭的世界帶來了新的希望，我不過是順應民心而已。”

　　“民心?”蒲濤不怒反笑，幾近猙獰的臉上充滿了滑稽。他覺得這個老家夥一定是在故意整他，順便思考著要不要做尹賀，以後自己完成任務時，老家夥摘下自己的帽子摁到他頭上。

　　“你總要習慣這種事的。而且，愚蠢有愚蠢的好處。你知道那些政客為什麽能登上政壇嗎?因為他們善於拉攏這些家夥。雖然可能會造成一定的麻煩吧。但是一旦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挫傷了民眾對於執政黨或者警察機構的信心，不管你究竟是好人還是壞人，他們都會追隨你。這將是一股堅實無比的力量，也是我獻給你的禮物，是走上王座的基石。”

　　力量?基石?

　　許是聽到一些自己聽不懂的話，蒲濤看著身旁高深莫測的尹賀武平，終於還是沒忍住。

　　“尹賀，你究竟想幹什麽?”

　　“呵，甲扉先生，我只是不想明珠蒙塵。您似乎不知道您究竟有多強大，但是在我替您做事的這段日子裡，我深刻地體會到了‘命運’是多麽可怕的東西。你能看清很多人的命運並改變它的走向不是嗎?你又天生是和警察作對的。所以我已經知道你以後要走什麽樣的路，並為此努力地輔佐著你。先生，在指責我之前，你應該先體諒一下我的苦心。”

　　老家夥沒有揪他的衣領，而是仰起頭，噙著一張似笑非笑的臉。蒲濤怒極而笑的臉龐一滯，死死咬了咬香煙濾嘴，倒也沒有反駁。是的，雖然他剛才心裡不太舒服。但是仔細想想，被人知道他能未卜先知以後，會如此為他著想的也只有尹賀武平一個人吧。

　　老蜘蛛從很久以前起就和他很談得來。

　　而且連他自己都不得不承認，他也許本就打算走上這樣的路，只是還沒做好身份轉換的心理準備，還沒有準備好做一個“光明正大”的支配者。

　　以下克上是很難的，要從下位轉變到上位同樣困難。他要面對很多事，要思考很多事，要違心，要絕情，必要時甚至需要利用、傷害不相乾的人。

　　他的良知還在因此垂死掙扎，但是看向黑暗處，世界也好，他也好，早就已經汙濁不堪了。黑色加入任何顏色裡，都能讓其變成黑色，區別只在於時間長短、用料多少。

　　而他想要保護的，只有那個純潔如獨角獸的女孩兒而已。至於其他的......

　　“我在烏鴉的檔案裡面也在用這個名字。你是想讓他們知道我在做什麽，然後斃了我嗎?”他拿出嘴裡差點被咬爛的香煙濾嘴，又喝了口可樂，冷靜下來後，他默默地轉移了重點。

　　老蜘蛛轉頭盯了他一會兒，見到少年臉上的神色變幻，他不自覺彎了彎微有些褶皺的唇角。

　　“要用什麽名號，

還不是由你決定的嗎?”　　“是吧。”蒲濤一面喝著透心涼的冰鎮可樂，一面眼神遊移。其實要繼續造勢的話，不改名比較好，但是琴酒那邊......

　　重名?琴酒會信嗎?

　　又或者他們那樣的人根本就不會對這種都市傳說感興趣。

　　想到那個銀發男人向來眼高於頂，尋常案件又大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蒲濤突然覺得，他好像也沒那麽必要那麽緊張。就算以後被盤問起來，他也可以反問琴酒。

　　如果他們倆真是一個人的話，為什麽要留下這麽明顯的痕跡呢?

　　不改，反而更好解釋吧。考慮到種種因素，本來打算訓斥尹賀的蒲濤最終也打消了這個念頭。雖然他不知道老蜘蛛為他做這些事情究竟是安得什麽心，但是看忍者大人那副老神在在的樣子，蒲濤突然覺得偶爾被人安排一下也無可厚非。

　　他在經驗和經歷上還差很多，尤其是在對人對事上。既然要做，那不如找個人輔佐他。做人要做任賢納才的劉邦，而不是氣死亞父的項羽。當然，前提是，老蜘蛛行事得全權站在他的角度考慮。

　　蒲濤盯著尹賀武平看了一會兒。

　　“算了，就這樣吧。下一次，要是還有什麽想法，我希望你先跟我商量。”

　　尹賀武平無聲地笑了笑。他本來還想看看這個少年驚愕無措的樣子，但誰知一向年輕氣盛的家夥生了一會兒悶氣後居然恢復得那麽快。

　　還真是長大了不少呢。

　　應該，很快就可以獨當一面了。老家夥欣慰地眯起眼睛。

　　所以尹賀的願望究竟是什麽呢?天知地知尹賀知，蒲濤不知也無從問。

　　松本雅紀，松本警視長的外甥，現在正在日本警察廳下屬單位科警研(全稱日本警察廳警務科學研究所)做研究員的工作。這就是池田一郎和蒲濤提過的徒弟。蒲濤本以為兩人又要在什麽陰暗幽深的小巷裡或者地下通道裡見面，但是萬萬沒想到，對方居然是個公務員，而且是深受目暮警官及搜查一課的各位同仁們仰賴的第一號物證分析、現場分析人員。

　　喂喂喂，不要開這種玩笑吧?

　　微有些怔愣地看著眼前這位坐在辦公桌前老神在在地喝茶、享受陽光，看上去人畜無害的年輕人，蒲濤由衷地發出了日本藥丸的感慨。

　　政(防和諧)府裡面都是些什麽人啊。怪不得世道那麽亂。

　　但是就他走進一塵不染的辦公室默默吐槽的這一會兒功夫，那個穿著製服的青年便挑起柳眉說話了。

　　“幹嘛一直盯著我看?你不是有事跟我說嗎?不要拖拖拉拉的。”

　　潔白如玉的纖纖玉手放下茶盞，標標準準的瓜子臉、瑩潤的膚色、大大的眼睛、被褐色茶湯襯托得不染而朱的嘴唇、瘦削的身體， 如果不是他緊貼修身的男式製服昭示著他的性別的話，蒲濤估計會將他誤認成女孩子。

　　這就是傳說中的貌若好女吧。不過既然對方已經嫌他囉嗦了，蒲濤也就不多廢話了，當即開門見山，說起了自己前來的目的。

　　“你師父讓我代他向你問好。至於其他事情，這裡有份文件給你。看完以後就給我打電話吧。非常期待你的答覆。”

　　電話地址都放在文件袋裡了。說完，蒲濤放下一個分量相當的文件袋轉身即走。反正看這哥們兒的行事也是個雷厲風行的人，他也就不多攀談了。那個文件袋裡裝的是是池田半輩子的心血和他的部分身體資料(包括新出現的毒刺變異)，當然，還有一份入夥質詢書。他照池田說的，把他所想的全都寫上了。

　　松本雅紀是直來直去的性子，這樣交談起來比較容易(當然這是池田一郎跟他說的，準不準只能日後再說)。至少蒲濤現在只能選擇相信，因為他需要松本雅紀的幫助。

　　由窗台斜飛而入的陽光燦爛裡又飄起了洋洋灑灑、肉眼可見的微塵。見戴著兜帽的黑衣男子走了，松本雅紀從抽屜裡拿出一雙素白手套細細戴上，才摁開文件夾的扣子，將裡面的文件悉數拿出來。

　　他繼續一邊喝茶一邊看著文件。

　　看到某一處，青年激動地灑落了三兩滴茶湯，卻呆坐在原地一反常態地沒有急著擦拭。在別人看不見的茶香侵染的辦公桌下，暫時松懈的右腿義肢獨自待在角落裡，安靜地等待著，主人的下一次使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