踢館不是小事。

　　江湖規矩的存在並非毫無疑義。

　　如果不提前‘約期’，你貿貿然的便打上門去，人家放假旅遊去了怎麽辦?難道說，你把前台小姐拉上拳台去猛揍一頓?

　　單學勇是個老江湖，俗話說‘江湖越老、膽子越小’，至從一月之前、他從寇小樓口中聽到‘踢館’二字開始，便已經在做準備了。詢問‘武館’中和寇小樓交過手的人，也就是他的那兩個徒弟，咽喉上的那一道傷痕讓他非常意外，略有所思、略有所得……

　　此時。

　　兩人對峙。

　　單學勇早就打定了主意:銅鐧夠重、夠沉、夠結實，根本不怕你刀削劍砍，老子今天就是要佔這個便宜，銅鐧不急著打人，先把你手裡的長劍給打斷了或者打飛了再說！

　　寇小樓幾番試探，想誘使單學勇出招，以圖尋找破綻。可是，試探的劍出得淺了，對方不為所動;試探的劍又不敢出得遠了，萬一對方真的就把他的祖傳長劍給砸斷了呢?

　　對峙。

　　僵持。

　　寇小樓把長劍下垂到腰際，腳下動了，緩緩的、腳不離地……向自己的右前移動了一步，緩緩的、腳不離地……往對手的左外側移動了一步。

　　單學勇微微側身，微微的調整身體角度。

　　寇小樓又動了，又走了一步。

　　一步一步又一步，三小步，一大步。

　　單學勇再也不能無動於衷了:距離拉近了，長劍的劍尖似乎只需要一個上步直刺便能夠刺中自己的左肩;而銅鐧，畢竟是垂落在地面上的，從地面砸上長劍所需要越過的距離和所需要運動的時間，無法和那把平舉的長劍相比。

　　寇小樓使用‘站架’的優勢，使用合適的走位，成功的抵消了對手兵器的優勢。

　　單學勇動了，拖鐧而行，意圖拉開距離、保持著他的優勢距離。

　　寇小樓動了，舉劍而行，意圖縮小距離，找到他所需要的距離。

　　兩人連轉三圈。

　　蘇安妮看得無趣，一個白眼。

　　忽然間！

　　單學勇一個大步，擰身舉鐧――總不可能就這樣一直被‘追’吧！

　　事情似乎又回到了原來的軌道。

　　僵持。

　　對峙。

　　唯一改變的，是兩個人的站架姿勢――不！――唯一改變的是單學勇的姿勢。

　　寇小樓一個撤步站穩後，站架依然。

　　單學勇改成了幾乎和寇小樓相同的站架。

　　兩人，一人舉劍、一人舉鐧，同把右大臂垂下、同時右小臂向前，同時握劍、握鐧向前。

　　寇小樓知道:勝利近了。

　　鐧的重量數倍與劍，對臂力的消耗同樣數倍與劍，而且，銅鐧這種兵器本就是沙場戰將破甲所用，多用於揮舞砸擊，極少用於刺擊。

　　現在這個站架！

　　若是要比刺擊，銅鐧的靈活性怎能勝過長劍?

　　寇小樓終於出招了，靈機一動，狡猾的一招！

　　寇小樓緩慢的移動劍身，將劍尖貼上了銅鐧的鐧身――來！我都貼上來了！跟你貼得緊緊的，我看你怎麽發力來砸我！

　　單學勇耐心十足的將銅鐧往後一收。

　　寇小樓微微送劍，死死貼住。

　　單學勇又將銅鐧往前一送。

　　寇小樓小心翼翼的上步。

　　漸漸地……劍、鐧，已有二分之一相交相粘。

　　蘇安妮心中大呼無趣，要不是盼著寇小樓挨打，搞不好已經開始打瞌睡了。

　　圍觀群眾同樣是心中大呼無趣:兩個人磨磨唧唧的幹啥呢！

　　不是懂行的人，根本看不出其中凶險;不是耐心的人，根本等不到那分出勝負的瞬間。

　　快了。

　　單學勇動了，移步右行。

　　寇小樓動了，移步右行。

　　突然！

　　單學勇手腕一震，把長劍蕩開寸余，‘叮’的一聲脆響，腳下移步那隻並未踩實的右腳猛然間向著右前方向一滑，仆步……仆步半途，帶動上身，帶動手臂伸直，帶動右手、帶動手中的銅鐧狠狠的朝著寇小樓的左腳小腿砸去！

　　寇小樓心如止水，左腳猛然一收，腳下一個金雞獨立;上半身微微的側身，同時伸臂、送肩、垂腕――恰似那‘寇式太極劍’的第一招:金雞點頭！

　　電光火石的一刹那！

　　單學勇手中的銅鐧砸到了地上、砸到訓練軟墊之上，他本能的續上招式，借著反震的力道將銅鐧上撩，往寇小樓的另一腿撩去……

　　寇小樓手中的劍尖輕輕的劃上了單學勇的後背，薄薄的衣服咧開了口子，一抹血光閃現！

　　“啊！”

　　“啊……”

　　“師父……”

　　“總教練……”

　　觀眾驚聲！

　　單學勇收手了，將上撩的銅鐧輕輕抵住了寇小樓金雞獨立的小腿。

　　寇小樓也收手了，將手臂輕輕一提，劍尖離開了單學勇的後背。

　　兩人各自保持著姿勢，互相查看狀況。

　　寇小樓點點頭:“多謝單師兄手下留情。”

　　單學勇在徒弟的提醒下摸了一把後背，看到了手上的大片血跡，看到了寇小樓此時保持的姿勢，微微一頓，光明磊落的認栽道:“幸好我收住了手，否則，寇師兄的這一劍恐怕就戳下去了。”

　　兩人說罷，這才恢復了站立姿勢。

　　拱手的拱手:“多謝單師兄手下留情。”

　　抱拳的抱拳:“多謝寇師兄手下留情。”

　　似乎並不以輸贏為意，頗有幾分‘不打不相識’的江湖味道。

　　至於勝負，不言自明，還不至於需要去查看監控視頻。

　　至於為什麽單學勇感覺不到背上的傷口疼痛，也不言自明:在坐的徒弟們都是朝著商業格鬥擂台去的，早就聽師兄們說過，擂台格鬥時，精神高度集中、人體激素分泌極其旺盛，一些輕微的疼痛是根本就感覺不到的……

　　很快，醫生來了。

　　果然，專業的的格鬥俱樂部裡少不了隊醫。只見他飛快的處理傷口，止血、清創、微麻，轉眼便已在縫合傷口了。

　　沾滿鮮血的紗布和棉簽丟了一地。

　　單學勇面色不變，抬頭對寇小樓笑笑道:“寇師兄還是抓緊時間休息去吧，別站在這裡浪費體力了。眼下這場面，並不是我故意做給你看的，是咱們這行的隊醫都是這個習慣，能當場解決的就當場解決了。”

　　寇小樓點點頭，走到老瞎子身邊、拿起劍鞘，欲將長劍歸鞘之時，看見了劍尖處的一點淡紅血跡，微楞、毫無擦拭的歸入劍鞘。

　　蘇安妮靜靜的站著，看著寇小樓從劍匣中取出廉價方便袋所裝的水煮牛肉、看著他盤坐在地上閉目咀嚼牛肉，有一種平生未見的感觸。

　　蘇安妮用她自己的人生見聞和處事手法暗中猜度，試探著問道:“單教練，難道是武館又沒錢了?連一點吃的東西，都沒法提供給――客人呢?”

　　在場的‘徒弟們’也向單學勇投去了疑問的目光。

　　單學勇四顧，笑笑，解釋道:“這是規矩，也是尊重。你們啊，如果以後自己開武館了，遇到有人踢館，你們可千萬別在事前請人吃飯。萬一人家踢館失敗，賴你的東西吃壞了肚子怎麽辦?賴你請吃請喝，弄得人家不好意思下重手怎麽辦?”

　　單學勇一頓，續道:“還有。萬一，你們以後也有跑去別人家武館踢館的時候，千萬要記得，要和這位寇師兄一樣，提前約定好日子、自己準備好食物，別弄得臨近踢館之日了，突然被拉肚子這種事逼得要改日踢館。這種事兒傳出來了，笑死人！”

　　單學勇意味深長:“總之一句話，要懂禮貌，別讓被踢的武館太為難……”

　　時光流逝。

　　寇小樓休息了半個多小時後，又站起身來，開始了新的熱身:仍然還是那些爛了大街的動作，對內行的觀眾而言毫無新意，甚至顯得簡陋和粗鄙……

　　蘇安妮坐在一張椅子上，面無表情的聽著任秘書和前台小姐匯報經過，不時抿一口手中的咖啡，眼中淡淡的光芒流轉不息，不知道在打什麽主意。

　　單學勇起身，靠近寇小樓，開始商量下一局和下一場的具體規矩。

　　單學勇:“寇師兄，接下來的比試，您是個什麽意思?”

　　寇小樓:“三局。單師兄的好意，我領情。”

　　“好。”

　　“不戴護具，不要護齒、護襠、護膝、護肘，不戴拳套。”

　　“好。”

　　“不限場地、不要裁判，不要致死、不要致殘。”

　　“好。”

　　“不設時間限制，打到一方認輸或者被KO為止。”

　　“好。”

　　寇小樓說一句，單學勇便應一聲好。

　　寇小樓點點頭道:“不能讓好處全都被我一個人佔完了。你可以隨便選人，不需要顧忌什麽體重和量級。”

　　單學勇點點頭，並不領情:“你來這裡踢館，我接受了你的踢館，咱們之間的事情，是按照咱們老輩傳下來的江湖規矩在玩，不按體重和量級是應有之義。總之，對於寇師兄說的這一點，我同意。”

　　拱手的拱手:“多謝師兄。”

　　抱拳的抱拳:“理所應當。”

　　單學勇沒有放狠話。

　　寇小樓沒有放狠話。

　　兩人平平淡淡的語氣，乾脆利落的商量好了接下來的比試規矩。

　　雙方的決心和意志，無需強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