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嫿?”

　　那人認出江嫿，有點吃驚:“好長時間沒見，你怎麽過來了?”

　　“陪我同事過來看看，他對紡織業有點興趣。”江嫿仍然是那套說辭。

　　“譚主任，看你這一身髒不拉幾的，又鑽機器下面去了?”旁邊劉海燕笑嘻嘻的說道。

　　“還叫什麽主任，廠子都黃了，喊我老譚就可以了。”那人說道。

　　“我可不敢，萬一哪天復工，我還要回來乾呢，到時你給我穿小鞋怎辦。”劉海燕嘴上說不敢，其實一點沒有怕他的意思。

　　李言看向江嫿，眼中帶著詢問的意思。

　　江嫿往他那邊靠了靠，小聲道:“譚家義，在很多車間當過主任，當年和我爸關系很好。”

　　“看看你們一天天拉幫結夥的，我這老胳膊老腿可不敢得罪你們，哪天把我家玻璃砸了怎麽辦。”譚家義也是笑呵呵的說道。

　　“我們要是不組織起來，廠子早讓老龐他們給賣了，我們這是保護集體財產。”劉海燕振振有詞。

　　譚家義沒有責怪她的意思，只是笑了笑，又看向江嫿:“紡織行業現在可不好做，雖然大家夥都希望能復工，但是有點見識的都能明白，這不僅是廠子自身的問題，也是大環境造成的。沒人買，自然就賣不出去，黃了也不奇怪。”

　　說完，目光落在李言的身上，打量了一下，這話也是對他說的。

　　“事在人為。”李言走上前來，“譚師傅，我問一下，如果投入足夠的資金，咱們這個廠子能在最短的時間開動起來麽?”

　　“你是?”譚家義審視的看著李言。

　　“我叫李言，譚師傅暫時可以把我當做一個對紡織和服裝行業有些興趣的人，不忙的話，跟您請教請教。”李言客氣的說道。

　　不得不說，第一印象很重要，李言這幅長相，再加上談吐，讓譚家義對他的觀感不錯，耐著性子說道:“有足夠的資金進料，再把職工招回來，三天就可以開工。”

　　說完歎了口氣:“這也只是想想而已，就算開工，生產什麽?跟南方的一些廠子相比，咱們太落後了，就算規模比咱們小五倍的廠子，咱們都競爭不過人家。”

　　“那是什麽原因造成的呢?”李言問道。

　　譚家義搖了搖頭，卻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交淺言深，不合適。

　　這時，劉海燕在那邊說道:“還能因為什麽，領導不行唄，領導把咱們往溝裡帶，咱們還能有啥辦法。”

　　“哎呀不行了，我得走了，嫿兒，有空咱們再聊，我要乾活去了。”劉海燕突然想起來那邊還有事情，跟譚家義和李言招呼了一聲，小跑著走掉了。

　　“小嫿，你媽身體現在怎麽樣?”譚家義改變了話題。

　　“還好，平時沒大問題。”江嫿說道。

　　嘴上這麽說，實際上是把擔憂藏在了心底，她每時每刻都在擔心著，恨不能馬上攢出足夠的錢帶她去做手術。

　　“那就好，改天我帶你嬸子過去看看她，有一段時間沒見了。”

　　譚家義說完，看了看天色，又道:“咱們也走吧，別在這兒說了，萬一老厐他們過來撞見，又是個麻煩。我可沒有劉海燕那夥人的本事，老厐遇見她們都得繞著走。”

　　譚家義從牆邊推出一輛二八自行車，把木箱綁在了後架上，推著自行車跟江嫿兩人往外走。

　　“譚叔叔，你經常過來廠子嗎?”江嫿問。

　　“有些機器不做保養的話，時間一長就報廢了，

想開動都開動不了。反正我閑著也沒事，有空就過來搗鼓搗鼓。其實開不開工又能怎樣，前幾年也在開工，日子又好到那裡去了，跟以前不能比嘍。”　　譚家義的腰似乎彎下去了一些，歎口氣:“就是留個念想罷了。”

　　“譚叔叔你今年也才四十幾歲，怎麽弄的跟老頭一樣。憑你的技術，就算二毛倒了，調到一毛也沒問題吧。”江嫿說道。

　　“一毛那邊確實找過我。”譚家義的腳步頓了一下，“不想去，感覺就像是投奔別人家一樣，不好受，不如自家好。”

　　李言沒有體會過這種深刻的歸屬感，但還是有些敬佩的，時代的大潮雖然打翻了不少國企，但是必須得承認，那個時代相當一部分優秀的人才都集中在國企裡面，是這些人，支撐了它們曾經的輝煌。

　　憑借譚家義在廠裡的身份， 只要稍稍動點兒心思，可能都不會是現在這樣。說起來，恐怕是被龐廠長那個圈子給排除在外了。

　　“說說你自己，當初你一意孤行嫁給老厐的兒子，你嬸子也勸過你，但是你沒聽，你嬸子還在生你的氣呢。”

　　到了外面，走出一段距離，譚家義扶著自行車站下:“叔知道你從小就很有主見，不是那種趨炎附勢的人，這點跟你爸很像。現在老厐的兒子自己把自己作死了，你以後是怎麽打算的。”

　　江嫿沉默了一會兒:“替我跟嬸子說對不起，有時間我去看她。過去的事就過去了，龐廠長他們家和我沒關系了，我以後也不會再去他們那邊。人已經沒了，對他們我也不想多作評價，龐龍被打成植物人臥床一年多，我帶著保姆也照顧了他一年多，算是仁至義盡了。”

　　“是不是家裡有啥困難，你媽那病?”譚家義試探著問道。

　　“沒事，我媽挺好的，我以後隻想跟我媽好好過日子。”江嫿搖搖頭。

　　“有困難你就說，別自己逞強。”譚家義勸慰道，“我知道有些人可能對你有誤解，但那也是因為她們在乎你，有機會跟她們解釋解釋。”

　　豈止是誤會，以前的姐妹好友，甚至有人都在恨她，大家都在背後罵龐廠長一家不是東西，你轉頭就跟人家兒子結婚了，這不是背叛嗎。

　　想起幾個要好的姐妹跟她翻臉，江嫿的鼻子一酸，險些掉下眼淚。

　　李言一直在旁邊聽著，沒有插話，但是多少也聽明白了一些他們說的，對江嫿也多了一些了解，看來她的背後確實有些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