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八，大好的天氣。

　從早上開始，太陽就很足，照的人暖烘烘的。

　魏進德很舒坦，心裡美滋滋的。

　不美不行啊，任誰小酒喝著，牛肉吃著，住著豪宅，睡著美婢，連出恭都有人伺候著，都得美滋滋啊。

　站在大門口，伸了一個懶腰，魏進德美的眼睛都看不見了。

　這日子，給個神仙都不換啊。

　也就老二和家裡那些小混蛋們，才願意往京師跑呢。

　老子偏不。

　住在老家多好啊，左鄰右舍都是熟人，一草一木都倍感親切。

　最高興的莫過於，當年朝老子吐口水的王八羔子，此時見到老子都得跪在地上叫大老爺。

　這多好啊！

　去了京師，能有這種美事?

　老子當年是窮，窮的都揭不開鍋了。

　可誰叫老子的二弟出息，把皇帝伺候好了，咱魏老蔫可不就發達了嘛。

　發達了不要緊，一定要在鄉裡鄉鄰面前多走走，顯擺顯擺。不讓他們眼珠子通紅，那就是顯擺的不夠。

　陽光正好，魏進德決定出去顯擺了。

　下人們早就熟悉魏老爺的做派了，連忙高呼:“老爺出府啦！”

　瞬間，魏府大門四開，隻容魏老爺一個人邁著八字腳昂揚而出。

　“恭送大老爺！”

　仆人們彎腰低頭，格外的謙卑。

　這讓魏大老爺更加美滋滋了，昂首挺胸，目無余子，抬腳就準備下台階。

　只可惜魏大老爺只看著了天，卻沒有注意著地。

　也不知道今天是哪個負責打掃的，竟然在台階上灑多了水。

　青石做的台階，沾了水之後那不是一般的滑溜。

　魏大老爺一腳踩上去，當即就摔了一個屁股向後平沙落雁式。

　摔倒了不要緊，偏偏後腦杓還撞在了青石上。

　這下子不得了，伴隨著周圍仆人們慘叫的驚呼聲，魏大老爺的享福之旅竟然就此終結了。

　眼瞅著魏大老爺摔死了，湊在魏府門口看熱鬧的人群都炸了，各種議論都起來了。

　什麽“作孽做多了啊！”“早就知道有今天啊”之類的，層出不窮。

　唯獨躲在人群裡的一個羅鍋，看完了全部過程之後，慢慢地離開了。

　走的遠了，身旁沒人了，他才默默地念叨著奇怪的東西。

　“凡是意外，都必須以最簡單、最無懈可擊的方式置人於死地，又不留後患……”

　消息進京，魏忠賢好懸一口氣沒過去。

　“你們……你們都是幹什麽吃的?來呀，給我拖出去打死！”

　不管那奔波而來報信的下人死活，九千歲的眼珠子都紅透了。

　在他的下首，原本還意氣風發的未來寧國公魏良卿，更是嗷嘮一嗓子嚎啕大哭。

　“爹呀，爹呀，你怎就沒了啊?爹呀，兒子不孝啊！”

　魏忠賢也是捶胸頓足，哭的無比狼狽。

　“大哥啊，你怎麽就先走了啊?咱們兄弟還沒能見上一面呢啊。”

　風起來了。

　肅寧侯魏良卿老父身亡，不出意外，都必須要回家丁憂。

　除此之外，魏忠賢也是悲傷過度，叩見天啟，乞求回家送自己的大哥最後一程。

　“奴婢伺候陛下，宵衣旰食，盡心竭力，不敢有絲毫的怠慢。竟致親人於遠鄉，常年不得見。不想人鬼殊途，再無相見之日。唯獨懇請陛下厚恩，準許奴婢回鄉，送親人最後一程。”

　聽說魏忠賢的大哥死了，天啟也是頗為意外。

　“大伴，節哀順變。”

　魏忠賢隻是哭哭啼啼的，看樣子是真的傷心難過。

　天啟卻有些為難。

　他是被魏忠賢伺候慣了的，換成別人，遠沒有魏忠賢那麽知心可意。

　這要是放魏忠賢回老家給他大哥送終，短日內肯定無法返回。

　“朕的身邊須臾離不開大伴，而且如今國事都托付在大伴身上。大伴若是求去，朕該怎麽辦?國事該怎麽辦?”

　魏忠賢隻是堅定渴求。

　“奴婢能得皇爺青睞，實乃三生有幸。隻是奴婢自幼父母雙亡，多虧大哥拉扯才沒有死於繈褓。如今奴婢心神俱亂，即使留在皇爺身邊，也只會犯錯搗亂，對不住皇爺的厚愛。”

　眼見著魏忠賢態度堅決，天啟也有點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看看其他的大太監，便問道:“你們怎麽說?”

　“回皇爺，要說起來，這宮裡宮外的事兒，還真的離不開魏公公。有他在，大家夥都有個主心骨。要是魏公公走了，很多事兒都要癱瘓了。”

　王體乾說的情真意切。

　他是真的不想讓魏忠賢回老家。

　眼瞅著天啟的身體一日比一日差，指不定哪天就不行了。

　萬一要是在魏忠賢回鄉的這段時間內出了什麽差錯，他們閹黨群龍無首，可是要壞事兒啊。

　既然王體乾開口了，李永貞也跟著道:“就是啊，如今這內外都是事兒，哪兒都離不開公公支應。公公要是走了，耽擱了陛下大事，那可是天大的罪過了。”

　話裡話外，閹黨眾人的意思都很明確，就是不希望魏忠賢在這個時候離開。

　可魏忠賢卻屬於老牛的，倔的很，當場就炸廟了。

　“住口！俺就這麽一個大哥，從小到大，有一口好吃的都可著我來。知不知道俺大哥把俺養大吃了多少苦?人要是連奉養親人、養老送終都做不到，那和禽獸有何區別?要是這樣的人，還哪裡值得陛下垂憐?”

　訓斥完了下面的人，魏忠賢再次跪倒在了天啟的面前。

　“陛下，老奴實在是心亂如麻，做夢都是大哥臨死前不甘的模樣，也無心處理什麽公事了。再者，肅寧到京師也沒有幾日路程，不管發生了什麽，快馬加鞭也來得及。還請陛下憐憫老奴的哀切，讓老奴送送大哥的最後一程吧！”

　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魏忠賢態度堅決的令人震驚。

　天啟也有點被感動了，躊躇地道:“既然如此，朕也就不攔著大伴了。不過咱們說好了啊，一旦有事，大伴可要盡快趕回。”

　天啟的放行，讓魏忠賢感激涕零，三拜九叩不止。

　“謝陛下洪恩，奴婢鞠躬盡瘁，死而後已，都難以報答陛下的恩澤啊！”

　至此，魏忠賢離京已成定局。

　王體乾、李永貞、李朝欽等人面面相覷，神情愁苦，預感到大事不妙。

　劉若愚也是驚奇不已，搞不清楚這是巧合，還是孟南貞的手筆。

　那個小太監，上次相見的時候就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那麽自信的人，數遍大明也找不到第二個。

　不管魏忠賢是多壞的人，但他對自己大哥的感情顯然做不得假。

　和天啟請辭之後，魏忠賢第二日便急衝衝出發。

　五百錦衣衛隨行護衛，另有雜役、婢女無數，浩浩蕩蕩，綿延數裡，聲勢遠超一般的王公貴族，堪比帝王。

　廣渠門外的偏僻處，孟南貞和信王藏在一輛車裡，目送著魏忠賢走遠。

　“區區一個奴仆，竟然囂張如此！”

　對於魏忠賢的聲勢，信王自然是最憤怒的一個。

　因為這耗費都是朱家的錢財和威望，漲的是魏忠賢的聲威。

　對於他奇特的關注點，孟南貞撇嘴不已。

　“殿下，現在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魏忠賢走了，機會難得，咱們可以趁機做些籌謀了。”

　信王迅速清醒過來，知道現在不是清算的時候。

　“先生，咱們要如何做?”

　孟南貞早就想好了。

　“要想將來沉穩地拿下閹黨，兵權是重中之重。陛下尚在，咱們去接觸領兵大將乃是大忌。不過有一些人，卻值得咱們拉攏。”

　信王自然對兵權眼熱不已。

　“什麽人?”

　“勳爵權貴。”

　信王頗為意外，沒想到孟南貞竟然對這些蛀蟲如此推崇。

　不過孟南貞的想法總不會錯的，他也隻好按耐下自身的好惡。

　“陽武侯薛濂，先生可以去套套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