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已經十二月了，可是東南的海面上，卻陽光明媚，惹人微醺。

　只可惜，這麽舒服的天氣裡，對話的雙方卻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鄭芝龍眯著危險的目光，看著眼前那個似乎目空一切的小太監，實在不明白對方的勇氣是從而來。

　他鄭芝龍，才是這片海上的王啊。

　就算是大明的皇帝來了，也得聽他的。

　就在他考慮著要不要動手的時候，孟南貞說話了。

　“你以為你二月份的時候襲擊了漳浦、金門和中左所，就很了不起嗎?鄭芝龍，你不要做白日夢了。海盜，永遠都是海盜。大明想要對付你，你就肯定會死無葬身之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鄭芝龍氣急而笑，同時有些後悔，今天就不該來。

　和一個妄人，有什麽好說的?

　“這位小公公，鄭某倒是要請教一下，怎麽就死定了呢?”

　他這麽一說，他帶來的那些人也都哄堂大笑起來。

　這段時間他們不停地和明軍作戰，打的明軍潰不成軍，自然沒有將大明看在眼裡。

　在他們看來，孟南貞就是在胡吹大氣。

　孟南貞依舊不緊不慢地啜著茶水，自信滿滿。

　“鄭芝龍，咱家告訴你一個消息，也讓你清醒清醒。”

　說著，他偏著頭，對著鄭芝龍露出了陽光一般的微笑。

　“朝廷……準備開海了，全面！”

　短短幾個字，就讓鄭芝龍等人鴉雀無聲，再沒有了之前的囂張。

　鄭芝龍甚至都無法收回臉上的笑意，木木地坐著，還在消化著他的消息。

　孟南貞輕輕放下茶盞，目光追隨著天空遨遊的海鷗。

　“你是怎麽起家的，你自己最清楚。你也應該更加清楚，朝廷一旦決定開海了，那意味著什麽。從今以後，你沒用處了。這個世界，沒有用處的人，是要被拋棄的。”

　鄭芝龍是海盜，還是大海盜。

　很多人都以為，海盜就是靠在海上劫掠為生的。

　其實這個想法，是大錯特錯的。

　靠劫掠為生的，那都是小海盜。

　大海盜家大業大，只靠劫掠，那根本就填不飽肚子的。

　鄭芝龍如今能夠做大做強，就是因為他壟斷了東海的商路。

　這是一筆海量的財富，所以滋養的他的體量愈發的龐大，儼然有了自成一國的趨勢。

　之所以能夠做到這一步，那是因為大明禁海。對外的貿易，隻能依靠走私。

　想要對付大明官方的稽查，甘冒抄家滅族的風險，就隻能由他們這些海盜來做。

　東南那些世家大族，即使貪婪海外的財富，卻不敢親自上陣。

　隻能把貨物托付給他們這些海盜，由他們來完成銷售。

　可如今呢，朝廷竟然要開海了，還是全面開海。

　這個消息，對於鄭芝龍來說，無異於滅頂之災。

　因為這意味著，東南的那些世家大族再也不需要依靠他們了。人家可以自己上陣，還能減少一筆銀子的支出，賺的更多。

　東南的那些世家大族究竟有多大的能量，鄭芝龍再清楚不過了。

　真要讓他和人家競爭，他真的不是對手。

　一想到這個可怕的後果，鄭芝龍就坐不住了。

　“不可能，你在誆我?哼，就朝廷裡的那些老頑固，他們怎麽會答應開海?”

　這是急了。

　急了好啊，這就意味著孟南貞抓住了他的軟肋。

　“朝廷沒錢啊，這個理由充分嗎?既然海外每年能夠提供數千萬兩的白銀補充國庫，朝廷為什麽不做?”

　鄭芝龍眼睛都紅透了。

　“胡扯，哪裡有數千萬兩的白銀?哼，海外貿易看著利潤豐厚，可是風險也大。光靠扶桑和朝鮮、琉球，根本就賺不到這麽多。可是往南洋賣貨，那些西洋人也不是好說話的。”

　鄭芝龍是東海巨寇，但他的勢力也伸不到南洋去。

　他和荷蘭人、西班牙人衝突過。

　結果人家船堅炮利，打的他滿地找牙，讓他自此絕了開拓地盤的打算，隻好窩在東海上做地頭蛇。

　他很清楚，以扶桑、朝鮮、琉球的消費能力，是沒有那麽多的利潤的。

　真正的大頭，還是在南洋。

　可那裡，卻是西洋人的地盤。

　他闡述的是事實，但孟南貞的計劃卻更大。

　“西洋人又如何?隻要能給朝廷帶來銀子，買賣就不做了嗎?不但要做，還要做大做強。隻要西洋人買得起，咱大明就賣得起。如此一來，銀子還會少了嗎?”

　鄭芝龍等人倒吸一口涼氣，沒想到朝廷這次的決心如此大，連華夷之防都不管了。

　一想到這些，鄭芝龍的腦仁就生疼。

　順著孟南貞的思路，他明顯地感覺到，將來的這場變革裡，他是要被踢出局的一種。

　依舊是那個九環大刀的漢子怒吼道:“小太監，你想的挺美。哼哼，可是你們大明的船想要出海，問過咱們了嗎?沒有咱們的允許，你們就是連一塊木板都不能下海。”

　孟南貞直直地看著他。

　“你們敢搗亂，就打你們，打的你們灰飛煙滅，抄家滅族為止。”

　“砰……”

　那個漢子的大刀一下子劈在了船舷上。

　經過了無數道工序鍛造的硬木船舷，竟然活生生被他的大刀劈開了一道口子。

　“小太監，你真是大言不慚呢。在這片海上，誰敢和我們作對?就憑你們朝廷那幾艘破船爛人，都不夠咱們塞牙縫的。”

　他一說完，眾海盜就笑的前仰後合。

　鄭芝龍也是一舒胸中鬱氣，自得地看著孟南貞。

　他和他的船隊，就是他最大的自信。

　朝廷就算開海了又如何?

　到時候他的船隊隻要把海面一封鎖，還不是什麽貨都賣不出去?

　就在這嘲諷的笑聲中，孟南貞的聲音徐徐的，可是卻帶著致命的氣息。

　“朝廷會打造新的艦隊，因為全面開海，東南以及各地的世家豪商肯定會大力支持，所以銀子是不成問題的。”

　他指著錢謙益，說出了這番話。

　錢謙益也配合著點頭，證明了他所言非虛。

　和海盜合作，那是無奈之舉。

　可如今大明要放開海禁，不禁出入，東南的世家大族又何必跟海盜攪合在一起?

　相比起來，朝廷能夠給他們起到的幫助更大。

　有了朝廷的艦隊保護，他們真的才是哪裡去不得?

　還不用擔心被敲詐、洗劫，能夠賺的更多。

　所以隻要朝廷開海，那麽建造海軍的銀子，東南的世家大族二話不說就會掏。

　孟南貞的話依舊在繼續。

　“三年後，朝廷起碼能夠擁有三百條戰艦，甚至可能會更多。到時候不做別的，就是打你們。天天打，月月打，打的你們全軍覆沒為止。”

　鄭芝龍冷哼一聲，有幾分輕視孟南貞。

　“孟公公，你懂得海戰嗎?你知道要培養一名合格的水手需要多久嗎?你們朝廷就算是能夠拉起船隊，也不夠我們打的。”

　孟南貞的語氣，帶著一種冷酷至極的恐怖。

　“無所謂，十艘船換你們一艘船就行。沒了十艘船，朝廷就再建十艘。就這麽耗下去，贏的一定是朝廷。”

　這話一出來，鄭芝龍等人全都感覺到了一股遍體的寒意。

　很多人都明白，海戰和陸戰那是不同的。

　海戰，更多的要考慮很多技術性的問題。

　船隻的性能、大小，人員的技術水準，天氣和海況的把握，還有武器的優劣等等。

　總之，海戰是一種技術性非常高的戰爭模式。

　鄭芝龍等人雖然都是海盜出身，但是朦朦朧朧之間，也大抵明白其中的一個道理。

　這才是他們聽到朝廷要建造新式艦隊，圍剿他們的時候，並沒有擔心的原因。

　一群雛鳥，在海上哪是他們的對手?

　可是沒想到，孟南貞卻搬出了戰爭的究極原理，一下子讓他們啞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