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不知道會不會念想著朝陽，但老人一定會羨慕少年。

　　老人走完了一生大部分的路，他們經常會回頭去看看自己走過的路，或許會為某一段路的風景而歡喜，也或許會為某一段路的崎嶇而唏噓。

　　但路既然已經走過，便沒有辦法從頭來過，那些遺憾終究會永遠留下，那些歡喜或者會永藏心頭。

　　他們自然會羨慕少年，因為少年的路還很長，少年的路就算走偏了也還來得及糾正，他們曾經有過的遺憾會作為教訓教導給少年，他們曾經看到過的絕妙風景會作為經驗傳承給少年。

　　但他們也深深明白一個道理，路，終究得靠自己去走，因為老人終究無法陪伴少年的一生。

　　老人最終會老去，哪怕是大宗師也同樣如此。

　　九斤做出了選擇。

　　九笑沉默了很久很久，甚至還和洛木一起吃了一頓煎牛排的午飯――至始至終他都沒有再說一句話。

　　他一直在想，想著九斤的選擇究竟是對還是錯。想著自己的余生應該蔭蔽著九斤成長還是將他放飛，任由九斤自己去翱翔。

　　他是大宗師，他不會算命，所以直到午飯結束，他依然無法確定九斤的選擇該不該答應，自己該不該放手。

　　但正因為他是大宗師，所以他在這個世界站得足夠高，他自然也看得足夠遠，還看得足夠清晰。

　　他知道這是一個最好的時代也是一個最壞的時代。

　　天下第一樓和黑蝠社之間的協議早已脆弱不堪，此次青蝠堂出西疆而至東秦帝國的樊城，便是一道明顯的信號，這以後，至少表面平靜的江湖隻怕會波濤再起。

　　而此次天下第一樓寄予厚望的天選者不知所蹤，而劍聖……劍聖大人真的太老了，他已經足足二十年沒有離開過天下第一樓，二閣三山四院十三門中總有那麽一些人不會甘心受製於天下第一樓，他們一直在等待，就像狼一樣，在等待著劍聖這頭曾經的雄獅老去，他們會在那一刻瘋狂的撲過去，然後惡狠狠的咬上一口。

　　正道聯盟如果失去了天下第一樓的約束定然會大亂，而這時候，就是黑蝠社重出天魔山的最好時機。

　　四大宗師的劍聖如果老去，酒仙飄渺無蹤，自己作為南晉國守護者……便是束住了手腳。

　　而擺渡人……現在究竟在何處擺渡?天下居然無人可知。

　　關乎武林蒼生的天書九卷，黑蝠社已經得到三卷，還有三卷在天下第一樓，其余三卷流於江湖，每一次出現，便是血雨腥風。

　　諸如此類等等，便是江湖大事，再細想此次樊城之戰，十殿閻王出現在樊城，而宮無悔出手要殺的便是九斤。

　　十殿閻王活動在潛江以西，那裡，是西域五國羌國的領地。

　　羌國與南晉以潛江為界，但在這數十年裡，南晉三征羌國，將羌國駐扎在潛江的邊軍活生生消滅數萬人，打退上百裡。隻是因為西疆五國盟約的緣故，南晉僅僅是不斷的削弱著羌國的國力，卻並沒有實際的佔領羌國的土地。

　　但在南晉雄才大略的皇帝陛下的眼裡，羌國就是南晉未來的一個行省，一統西疆的戰爭橋頭堡。

　　這一戰爭計劃就掛在皇帝陛下的禦書房，而這一戰爭的準備，從十五年前就一直在進行。

　　九斤離家出走僅僅三天，便遭到宮恨水的追殺，假若九斤被殺，那麽他必然由廟堂而至江湖，去查清十殿閻王背後的勢力，而放棄對南晉進攻羌國的戰略威懾。

　　所以如果九斤行走江湖，他將面對的不僅僅是暗流湧動的江湖，他還將面對來自西疆五國的暗地裡的刺殺。

　　可是九斤說的話卻也有他的道理。

　　隨著南晉戰爭的推動，遲早有一天會觸及黑蝠社的利益，那麽自己和黑蝠社之間終究會有一場決定生死的戰鬥。

　　沒有人能夠預料戰鬥的結果，自己又能夠庇護他多少時間?

　　九笑終於抬起頭來，眉間的皺紋消失不見。

　　他和顏悅色的看著九斤，問道:“那麽接下來，你有什麽打算?”

　　九斤長長的松了一口氣，笑道:“我想跟著木頭――他叫洛木，我的朋友――跟著他去闖蕩江湖，他去哪裡我就去哪裡。”

　　“荒唐！”

　　九笑斥責了一句便將視線移到了洛木臉上。

　　“你呢?你又有什麽打算?”

　　洛木撓了撓腦袋，心想我的打算當然是開啟天命包的第二格，找到槍，然後大殺四方。

　　他隻能在心裡想想，嘴裡自然不能這樣說。

　　“我……我師傅老道士死了，我要去找個門派學武，為他老人家報仇。”

　　九笑身後從落地就一直站著沒動的三少爺忽然看向洛木，問道:“你師傅是誰?”

　　洛木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你師傅在哪裡死的?”

　　“就在樊城外，被青蝠一刀殺死的。“

　　“他是不是帶著你去過醉香居?”

　　洛木愕然的看著三少爺，點了點頭。

　　三少爺走了過來，手裡拿著一封信，遞給洛木說道:“這是你師傅留給你的。”

　　洛木接手，打開信封，抽出信箋，是老道士的筆跡。

　　信箋上隻有寥寥幾行字:

　　枯藤老樹大青蛙

　　小橋流水牽牛花

　　古道西風起黃沙

　　夕陽西下

　　喝酒彈琴醉天涯。

　　洛木笑了起來。

　　這封信洛木相信除了自己沒有人能夠看懂，老道士用如此小心的方法再一次提醒自己，洛家的仇人很強大，必須小心翼翼的活著，直到……特麽的超凡境！

　　洛木收起信，對九斤說道:“我的路太危險，說不定什麽時候就死翹翹了。作為朋友，我必須告訴你，江湖真的不是那麽好玩的，你跟你爺爺回去，如果有緣，如果我還有命，待你超凡之時，我們江湖再見，可好?”

　　這是洛木的真心話，他不願意拖累九斤，他更不願意因為自己而導致九斤掛掉。

　　但九斤此刻卻快哭了。

　　“你答應了要帶著我四海為家的，你說過我以後就跟著你混的，說好的話怎麽能夠說變就變?說好的快意江湖怎麽能夠無疾而終?”

　　“不行，我已經決定，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哪怕是刀山火海，我也隨你一同去闖。”

　　“為什麽?”洛木很是糾結。

　　“因為……我想明白了你此前的那番話，我真的很想看看江湖，然後，上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