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h,我早該想到的!剛才那不是雪景寒林,只是它的超高清圖片!”戎芥捂住臉,“蒙娜麗莎抽雪茄就是為了掩飾它身上沒有那股特殊的香味!”
“名畫才有的殊榮。博物館為了保護它們天天都點特別貴的熏香,生怕長了一點點霉斑。”一個長得有點像老鷹的小怪獸飛過,涼涼的說,“我倒是希望有人也能關心一下我皮膚生鏽的問題呢。”
“它會去哪裡?”晚晚看著四下皚皚的白雪,咽了下口水-大事不妙啊,在大雪天找一幅畫著雪景的山水畫,難度系數和黑天找一隻黑貓也差不多了。
“我不知道!”戎芥用手捂著臉。
“她家裡還有人嗎?”晚晚突然問道。
戎芥張開手指:“這算什麽問題?!!”
晚晚的語氣就像解釋一加一那麽簡單:“她是女生,女生都是感性動物。你聽到蒙娜麗莎剛說的話了。她們感受不到愛,所以就要去找愛自己的人,尤其在過節的時候。”
戎芥拿出手機,片刻之後皺眉道:“呃,這個真不好說,她親爹是北宋范寬,後來又被倒了好幾次手,有一次還流落到乾隆手裡……”
“找最愛她的那個!” 晚晚痛苦的捂住了額頭,男生為什麽都那麽蠢!
一個鍾頭後,五大道的一座二層小別墅前。這別墅還算保存的不錯,估計是得到了文保部門一定的重視。只是新刷過一層的白漆太亮了點,破壞了原有的美感。精致的雕花門旁邊掛著一塊小小的牌子,簡單扼要的說明了別墅主人生前的事跡。
可憐晚晚和戎芥的腿都蹲麻了,雪景寒林才慢悠悠的過來。
“喔,你們兩個真是太厲害了。”她聳了聳肩膀,不太在意的樣子,掏出鑰匙後才回頭一笑。
晚晚突然就get到了雪景寒林的美感,一種大氣磅礴的美,自信,理性,又對世間的一草一木都有一種別樣的溫柔。
雪景邊笑邊說:“哦,說真的,我自己都是費了點勁才找到回家的路的。這一帶好像翻修了。還有街口賣拿破侖的大叔真是年輕了好多。”
“那不是你說的那位大叔,我恐怕那是他的孫子或者曾孫。”戎芥起來活動活動自己的大長腿。
晚晚瞪了他一眼。戎芥歪了下腦袋。
雪景寒林皺了皺眉頭,但是還是很有禮貌的一邊往門裡插鑰匙一邊說:“不好意思,我搞不懂你在說什麽。但是今晚我要和我老爸過聖誕節。”
她的裝扮也證明了這一點,很明顯,她特地打扮過。穿一件淺駝色的大衣,頭髮重新做過,最無趣的黑長直,但足夠淑女。
她還帶了禮物。一手拿著隻樸素無華的蛋糕盒子和一瓶包裝精美的紅酒,另一隻拿著一大束粉紅色的芍藥。
大概就算再放蕩不羈的靈魂,在父母面前也會自動變回乖乖女。
雪景寒林說著就要推開那棟小別墅的雕花鐵門,看到門上的蜘蛛網輕輕的皺了皺眉眉頭。
晚晚卻小聲說道:“已經三十年了。”
雪景寒林停下了自己的動作,但沒有回頭。她的頭髮在夕陽下看了,就像是一匹華麗的黑綢。
“不是12天,而是37年。”晚晚說,“我們剛才在百度上看見了。”
說著,把手機舉了起來。新聞裡寫著由於天津博物館百年慶典,把珍藏的雪景真跡展示,展期僅為12天。
《雪景寒林圖》作為鎮館之寶,一直被封存在庫房裡,小心保存,對於她自己來說,那過去的30多年,只是一個漫長的夢而已。
然而這世間,這世間,已是物是人非。
捐獻《雪景寒林圖》的那位收藏家早已過世,而這裡,也是人去樓空。
……
出乎晚晚的意料,雪景寒林並沒有失聲痛哭。她只是眉心微蹙,用指尖輕輕的擦拭著雕花大門旁邊的那塊小銅牌,碎雪掉了下來,雪景把上面的字一個又一個的念了出來,非常恭謹非常認真的樣子,就像剛上學念書的小學生一樣。
“……1860年英法聯軍掠圓明園時曾流落民間,後被工部右侍郎張翼購得。從此張翼、張叔誠父子兩代對其倍加珍愛。《雪景寒林圖》至今保存完好,除畫絹自然變色外,幾乎沒有破損殘缺。”
“還真是簡短扼要的很呢。”雪景微笑著說,“那麽多事,那麽多人,就這樣說完了。”
晚晚不知該說點什麽好,最後冒出一句很不靠譜的話:“1898—1995,老爺子也算是高壽了。”
雪景扭過頭來,還是保持著微笑,背脊筆直,懷抱鮮花,從容而安穩。
“是啊,快一百歲呢。很難得的了。”
她的尾音有輕微的顫抖。
戎芥挑眉:“你不難過?”
晚晚從後面掐了他一把。
雪景卻看著對面小教堂的銅鍾,好像在想什麽,想的出神了。過了一會兒,她才開口道:“反正遲早是要分別的,早一天,晚一天,又有什麽區別。”
晚晚的嘴巴長成了0形。這古畫界的Number.1思想境界果然與她這等凡人不同。去年她老爸動了割痔瘡的手術她還哭得死去活來的呢。
“走吧,我請你們喝酒。”雪景一把把蛋糕和鮮花塞進晚晚懷裡,順手把紅酒瓶子砸碎了,暗紅色的液體四濺,玻璃碎片一地,好像是有什麽東西碎掉了。
雪景撿起一玻璃碎片把長發挽起。她的五官這樣看更立體了。
戎芥拉著晚晚看剛出來的月亮,好讓雪景可以趁機拿出紙巾擦眼淚。
五大道上的房子一半豪華一半破舊,全看它們是不是得到了文保部門的重視,再或者是不是被哪個有錢的大佬看中改裝成高檔餐廳。但是也有些房子是例外的。它們被改成了別致的、可愛的民居,並裝著嶄新的雕花鐵門。牆上爬滿了紫藤蘿,有貓咪在小院裡穿梭。遊客們只能站在鐵門外面,猜測並羨慕著房子裡的人的幽靜生活。
當然,這樣的民居,其實都是附近的小妖精的聚集所。他們在這裡喝酒、吹牛和招攬生意。雪景帶他們去的就是其中最上檔次的一家。門口展示著一身剪裁得體、用料考究的西裝,讓人分不清它到底是酒吧還是老式的裁縫鋪子。
“人生就是這樣,”店老板是一個大腹便便的怪獸,他叼著雪茄從櫃台後面走了出來,把一大扎啤酒放在結實的木桌子上,“我原來是這棟房子的鎮宅,這家的孩子,你都不知道她多可愛。我看著她被裹在毛巾裡抱回來,皺巴巴的一團-結果嫁人後沒兩年就死了,難產。我恨她丈夫。自己妻子生孩子竟然還喝的爛醉。”
怪獸一邊說,一邊仔細的擦著玻璃杯,左邊的眼睛卻裡流出一滴眼淚來。
它是青銅做的,可是當年那皺巴巴的小女嬰,卻硬是在堅硬的青銅中撕開了一道裂痕,把柔軟和憐憫塞了進去,充滿了它的胸膛。
從那一刻起,“它”就變成了“他”。
“人生真是充滿了悲哀和不幸。 ”晚晚是十指交叉,眼睛看著木桌面的紋路。
雪景寒林一言不發。一大扎啤酒拎起來直接喝。
戎芥又開了瓶啤酒,倚著沙發看球賽。
……
戎芥終於察覺到了雪景、怪獸大叔和晚晚都用一種非常非常“溫柔”的眼神看著他,已經是20多分鍾之後。
戎芥試圖調節一下氣氛,起身說道:“嗨,今晚要做聖誕大餐嗎?”
怪獸大叔已經脫下了他的西服,換上了糕點師專用的那種圍裙。
“哦,不是,晚上就吃罐頭,我得做點曲奇給孤兒院的孩子們送過去。”大叔聳聳肩,開始玩命的打肥皂。
雪景已經幹了三扎壺的黑啤了-她從進門來就好像隻對啤酒感興趣。
出乎意料的,雪景推開酒瓶子,站起來:“我幫你一起做吧。”
怪獸大叔從冰箱裡拿出這樣那樣的原料,很開心的樣子,說:“太棒了,我今天要做幾萬隻曲奇呢。你都不不知道孤兒院那群小無賴有多精明。給錢的話只會對著我假笑。有小餅乾吃的時候才笑的比較真誠。”
世界需要一點愛,也需要一點甜,哪怕只有那麽一點點,也讓最冷漠的人產生眷戀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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