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下程在天好奇望去,那人竟是他見過的唯一一個獨眼大漢,唐門的振威堂主,“穿雲箭”唐承歡。在唐承歡左右坐著的,正是“禿頭王”唐和、“乾坤手”唐睦,背上都背著包袱,當此用餐之時,也不卸下。
他孤身到此,惟願處處低調,不好四處張望,這客棧又不小,因而來吃喝了許久,竟渾沒發覺唐承歡也在。一時驚喜,走近了去,拱手道:“原來是恩公唐承歡先生,失敬失敬!”唐承歡打趣道:“程少俠,你武功精進之余,連眼界也高了幾層,同在一個客棧,連我也瞧不見啦。”
程在天道:“恩公這是哪裡話?只是小弟眼力拙劣,才沒瞧見你。”唐承歡又指著唐和、唐睦道:“這兩位兄弟,你也見過了的。怎的不打個招呼?”程在天忙拱手辭謝:“小子無禮,怠慢了兩位前輩,休怪休怪。”唐和、唐睦連聲說不打緊。
唐承歡便邀程在天坐下吃飯。那偷盜的年輕人卻和那老者躡手躡腳,偷偷地走了。程在天道:“三位慢用罷。我方剛大吃了一頓,此時再也吃不下啦。”唐承歡笑道:“我們三個也吃飽了。酒足飯飽,不如出去走走,疏通腸胃!”唐和、唐睦齊聲稱是:“堂主說得在理!”唐承歡對程在天道:“少俠,可否賞個面子,隨我們出去走走?”程在天道:“恩公可太客氣了!能跟恩公和兩位兄弟同行,榮幸之至。”
他們幾個收拾好東西,信步走到一大片曠野。唐承歡忽的跌坐在地上,喘出一口長氣,歎道:“現今年紀大了,走幾步也氣喘,可不比青春年少時候啦。”程在天道:“恩公何必歎息?你盼的是青春年少,我卻盼早日長成呢。”唐承歡道:“不,不。年輕多好,全身像是有使不完的力。像我這個半老頭子,連輕功都近乎忘了,如今出行純靠竹鵲,已算是半個廢人啦。”
程在天道:“用竹鵲代步,省時省力,不比輕功更好麽?”唐承歡呵呵笑道:“省力倒是能省的,可說到省時麽……”程在天連忙追問:“怎麽?”唐承歡左右搖頭:“如我這等三腳貓的輕功,自然不如竹鵲快啦。可你……”說時眼睛綻出光彩:“可你師承呂純陽神仙一脈,輕功卓絕,想來要比本門的竹鵲還要快一大截才是。”唐和道:“到底有多大神通,尚未可知,但想來是不會差的。我倒想請少俠露幾手,也好叫我長長見識。”唐睦也隨聲附和。唐承歡笑道:“你這下可沒法推辭了。”程在天也笑道:“那我就獻醜啦。”
唐承歡便讓唐和從自己包袱裡頭掏出一隻竹鵲。程在天看那竹鵲原本不小,但竟被多重折疊,顯得小巧玲瓏,不由得誇讚起它的機巧來。唐和把那竹鵲全然展開後,只見它雙翅大如鷹鷲,比他以前所見的大了約有兩倍。唐承歡、唐和、唐睦順次騎上竹鵲,一按動機關,便飛了起來。唐承歡笑道:“這便叫做‘出其不意’!程少俠,我們怕快不過你,先行一步啦。”
程在天見他們頃刻之間,已飛出十丈開外,而天色又昏暗,正不知如何追趕。驀然瞥見前方一點亮光,隔著十丈之遠,仍是耀眼非常。於是急運輕功,循著那亮光追了上去。靠近時,才看見那是他們的竹鵲上燃起的燈火,搭在竹鵲的左翼上。唐和只顧招手挑釁:“你能追上來麽?”這一句很快燃起了他的爭強好勝之心,不顧背上背著包袱、懸著長劍,左足在地上猛一踏,舍命地去追趕。
他於自己的輕功,原已頗有心得,此刻全力緊追,功力更勝以往,
眨幾下眼便趕在了三人前頭。唐承歡揮手催促:“快,再快些!”唐和忙用力驅動機關,“嘎吱”一聲響,不消片刻又追上了他。他哪裡甘居其後,使出自己輕功中究極的招數“乘氣禦龍”,一手前伸,一手畫了一個圓,幾乎便在同時騰躍而上,兩個起落過去,他的身子又把那竹鵲的頭擋住了。 他正得意之際,前方又浮現了數處亮光,點點宛若星火。眼看唐承歡等三人尚被甩在後頭,他一來好奇,二來怕被他們趕上,便接著向前,朝前方的亮點飛去。眼看漸飛漸近,面前慢慢明晰,出現了無數飛鳥的影子,仔細看來,卻又是唐門子弟用的竹鵲。
程在天看每隻竹鵲上都站了三四個黑衣人,站得十分齊整;幾隻竹鵲也相互結成陣勢,排列儼然。在最前頭的竹鵲摹地掉轉了頭,來到了他跟前。那竹鵲上有個面相俊俏的男子,衣著綺繡,瞧著比程在天也大不過幾歲,笑著說道:“少俠,好厲害的輕功!”一見程在天落地,他又急急催動機關,向下直落。
程在天見他緊追不舍,更燃起了滿腔鬥志,左足正要在地上一踏,再度躍起的時候,那男子停住竹鵲,叫道:“少俠,我在中原武林,從未見過你這樣的人物,敢問尊姓大名?”程在天道:“在下免貴姓程,名在天。”那男子道:“你說免貴,那我也免貴好啦。我的名字是唐元平,家父就是現今的唐門門主唐德盛。”
程在天道:“原來如此!閣下名門之後,想來該是神威凜凜的模樣,今日一見,卻是風度儒雅。”唐元平笑道:“我不愛跟人比武打鬥,那樣稍一不慎,就要有人死傷,自己也未必便能幸免,圖什麽呢?還不如找個清風明月夜,邀上幾個知交好友,駕著竹鵲逛幾裡路,吟幾句詩,唱幾首曲,悠遊過活,豈不美哉?”
程在天聽至此處,心中暗想:“他志趣高雅,超世而立,這個朋友,倒是值得一交。”嘴上卻兀自說道:“但……但在下鬥膽,有一句要問:如今乃是滔滔亂世,閣下能獨善其身麽?就算如此,玩樂之時,心中……心中不會有些愧疚麽?”唐元平沉吟未答,前後兩撥唐門子弟都駕著竹鵲落地,已來到他們兩人跟前。
前面一撥人原本便和唐元平同行,此時也就不必行禮,只是恭敬地站著。後面一撥人,唐承歡、唐和、唐睦見著唐元平卻是大出意料,誠惶誠恐地拱手作揖,似是犯了什麽過錯般,俯首帖耳,低聲道:“屬下不知少門主駕到,有失遠迎。萬望少門主恕罪!”唐元平面有慍色,道:“我又不是我爹,怎的這麽怕我?”
唐承歡像是背書一樣,馬上回話:“身為唐門中人,理當對門主心存敬畏,像是伺候自己父親一樣伺候。少門主既是嫡出,又德能兼備,早晚也要執掌本門大權,莫說我唐承歡一個,也莫說我身邊這兩個兄弟,就是全門上下,也該對少門主敬畏才是。”唐元平道:“還好我今日沒帶知交好友來,倘若帶了他們來,我瞧你們三個也免不了受一頓譏嘲白眼呢。”
唐承歡把頭彎得更低:“既是少門主的知交好友,莫說譏嘲白眼,就是讓我們三個做牛做馬,我們也絕無怨言。”唐元平一扭頭,把手一揮:“好了好了,多說掃興。咱們再飛一陣罷。”
程在天想道:“這唐承歡和兩位兄弟,按說平日也是豪爽大方的真漢子,怎的一見了他,即刻便成了低三下四的模樣?”一時想得迷了,竟沒聽見唐元平說的話。唐元平又輕拍了他一下:“程兄弟,你可在思慮什麽事情麽?”程在天一愣,慢慢張口道:“少……少門主……我……”
唐元平道:“你又不是我唐門中人,何須這樣叫?再說我也不喜歡。你叫我唐兄弟,叫我平哥, 也比這樣叫好多啦。”程在天心下歡悅,當即叫了一聲“平哥”。唐元平笑道:“還要再比比快麽?”程在天道:“仁兄興致正高,我當然樂意奉陪啦。”
話畢,唐元平便騎上了竹鵲,高喊了一聲:“起!”空中便升起點點火光,數隻竹鵲的身影在火光中若隱若現,越去越遠。程在天笑了笑,等他們飛出了約莫數十丈,才再度使出那一式“乘氣禦龍”,循著火光而去。四五個起落過後,便又趕上了他們。
唐元平命眾人在地上停了停,道:“我們飛得再遠,眨幾下眼他又趕在前頭了,這樣不是辦法。你們諸位可有良策,能叫程兄弟趕不上?”唐承歡一隻獨眼轉了幾圈,說道:“托少門主的洪福,屬下想到了一個主張。”程在天笑道:“你們商量這個,要我回避麽?”唐承歡道:“少俠,回避倒是不必了。我這一主張,當著你的面說出來也無妨,管保你乾瞪眼著急,無計可施。”
唐元平笑道:“什麽主張,這麽厲害?”唐承歡道:“回稟少門主,我們有六隻竹鵲,如今只需每隻竹鵲走不同的方向,各自散去了,他的輕功再好,想要以一追六,不也是有心無力麽?”唐元平拍手叫道:“妙計,實在是妙計!就依你的辦。”程在天道:“那還比什麽?我又不能切作六塊,隻好左奔右忙,追了這個又攔不住那個,認輸算啦。”
唐元平道:“你看這樣可否?我們仍舊各自散開,但每一隊人只要被你追上了,便要認輸,即刻落地,不能再動。這樣你便有勝算啦。”程在天道:“好,我就勉力一試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