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在天喜道:“石大哥!”石明義也很快認出他來,叫道:“程兄弟,你卻為何也在這裡?”程在天道:“說來話長。自和大哥別後,小弟因緣巧合拜了‘天下四君’中的秋雁子為師,隨她學了許多武功。而今她到了終南山歸隱,我便隻好一個人回瀘州去了。”
石明義驚道:“你說的可是真的?廖幫主在幫內主掌事務時,每常跟我們幾個長老提起這天下四君,說道:‘這天下四君,個個都是曠古絕今的高人,我尚自愧不如,你們哪裡是他們對手?日後若是見了他們,定要好禮相待,不要招惹了他們。’你能拜秋雁子這等人物為師,真有福分!她教了你一天,就勝過俺老石教你一年啦。”
程在天道:“石大哥言重了,小弟能結交石大哥,也是很有福分的事情。石大哥,你說他們怎麽一個個面黃肌瘦的?”石明義道:“唉,莫要再提啦!此地在帝都長安城外,本該富饒豐盛,但到了如今這時候……”
程在天問道:“如今怎的?”石明義道:“原本賦稅雖重,百姓們熬一熬、忍一忍,還能過活。但在兩年前,河南有兩個鹽販聚眾作亂,一個叫做王什麽芝,一個叫做黃巢,一同反抗朝廷,聲勢越來越浩大。朝廷連著派出了數次官軍,想要把他們全都滅了,誰知這兩人像狐狸一樣,狡猾得很,朝廷打來打去,始終不能奈他們何。河南之地,如今是三天一小戰、五天一大戰,就連我丐幫大仁分舵的舵主和幾百個弟兄,都被亂軍殺死了。官府打仗輸多贏少,無奈之下,隻得到處征重稅、抽壯丁,良善百姓是越發貧苦了。”
程在天聽了,也只能嗟歎不止。
石明義卻把圓溜溜的眼珠子一轉,壞笑道:“可依我老石看來,這卻不全是壞事。”程在天道:“石大哥何出此言?”石明義道:“百姓貧苦,難以生計,其中的惡人自然去落草為寇,反叛朝廷了;可其中本性不壞的,大多都進了我丐幫,大家夥兒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不瞞你說,我丐幫的幫眾,這兩年來多添了一倍不止。”
程在天道:“他們進了丐幫,也少了些人起事作亂,確是好事一件。”石明義道:“可不是麽?如今這世道是不好,大家夥兒都心知肚明。但我丐幫卻借此機會,得以大揚聲威,真要謝天謝地呢。”又撓了撓頭,道:“可我一尋思,我們這些作為,倒和賺死人的錢差不了多少。但這樣做的,又豈止我丐幫?唐門也賺得夠本啦。”
程在天愣道:“唐門?”石明義道:“不錯!我瞧那唐德盛,不像是個門主,倒像個做生意的。眾所周知,他當了唐門門主後,並不關心門人練武,卻傳下號令,讓門人沒日沒夜地造火藥暗器,販賣到天下各處州縣,一心隻想發財,全然不管買的是暴民,是官府,還是武林人士。他賣的不是光明正大之物,賣出越多,死傷的人自然也就越多,他卻賺了越來越多的錢了。”
忽的那幾個消瘦不堪的人掙扎著爬了過來,領頭的道:“原來少俠也是丐幫中人,我們如今走到了窮途末路,懇請少俠收留我們,納入丐幫。”程在天道:“我……我不是丐幫中人。”石明義笑道:“他雖不是丐幫人,可也和俺老石有過交情。你們如今隻消說一聲‘我們情願加入丐幫,鋤強扶弱,維護正道’,俺老石便準了你們入幫。”
那幾個人齊聲道:“我們情願加入丐幫,鋤強扶弱,維護正道!”程在天知道他們饑饉乏力,是故叫起來不響,但來得十分堅定,
比方才似乎響亮了不少。 石明義把他們一一扶起,便讓他們跟著自己手下弟子,一同上路。程在天問道:“石大哥要去哪裡?”石明義道:“我帶他們回丐幫總舵,行入幫之禮。程兄弟,你可願來我丐幫遊玩遊玩?”程在天道:“多謝大哥美意,但我辭家許久,如今急切想要回家去,大哥見諒。”石明義一攤手,道:“好啦,實話實說,俺老石也有不少幫務要辦,你要是真來了,俺老石也沒空親自接待呢。”程在天笑道:“那小弟更不該跟著去啦。”
石明義忽的說道:“你曾跟著秋雁真人學武,武藝決計高了許多,且讓我來探一探!”右手猛然虛發一掌,卻沒使出內力,只是要看他反應。只見程在天眼疾手快,一見石明義的右掌欲要伸出,急切之中無暇他顧,便運使輕功,閃出了三丈開外。
石明義在相見之初,便已感到他身上散出一股渾然的罡氣,吃了一驚,暗暗歎道:“他怎會有這一身厚如江海的內力?”心中雖有千般疑慮,口上卻斂藏著不說。此刻又親眼目睹了他的輕功,更是大為震驚,說道:“程兄弟,秋雁真人果真厲害!你的內功剛猛強韌、深不可測,多半是她傳的純陽神功;輕功無雙無對,更和她的絕技‘雁過無影’無異了。想不到秋雁真人這樣刻薄的人物,竟肯把絕世神功都傳了給你。”
程在天道:“師父……師父她不是刻薄的人。”石明義笑道:“於你而言,她何止不刻薄,簡直是慷慨大方啦。俺老石沒這個運氣,也沒什麽高人前輩來授我武功。唉,唉!”程在天道:“大哥休要這樣說,師父為何偏偏把武功傳授與我,我也猜不透。”
石明義道:“好啦,你的武功既已到了如此地步,便是獨自歸家,也沒多少人能動你一根毫毛啦。只是回去之後,可莫要忘了俺老石,他日有空了, 隨時可來找我,我雖說武藝再也比你不過,可還能跟你比比酒量。”說完便大踏步地要走。
程在天忙叫住他,道:“且慢!石大哥,你可知道回我家的路徑?”石明義道:“你家可是住在瀘州合江縣?不是我自誇,老石的記性,至少在丐幫裡頭是排第一的,第二差了十萬八千裡。”程在天笑道:“石大哥果然好記性!”石明義頗為得意,指指點點了一陣,把最短的路徑告訴了他。
程在天道:“石大哥,小弟感激不盡。此去保重!”石明義道:“你也保重!如今你雖說武功有了氣候,可人心奸詐,你的心腸卻又挺好,難保不被他們算計。你在待人接物時,千萬記得留心提防,要緊的事先想得清楚明白了,才好去做。”程在天道:“石大哥所說,真是良藥苦口、忠言逆耳,小弟定當好好記住。”
於是兩人便各奔東西。
程在天按著石明義的指點,急切地往家中飛奔。一路上又瞧見了許多練武場和窮苦百姓,每到不幸目睹之時,他便放慢了腳步,站著思索一陣。
他雖未親臨沙場,但自從有了這許多見聞之後,對守邊將士的艱苦辛勞、百姓的窮困愁苦,均是感同身受,霍地想起白勝雪跟他說過的話來,想道:“白老前輩說要以戰止戰,但不知你征我戰,又要到什麽時候才能罷休?唉,要是人人都像師父那般清靜淡泊,彼此無爭,那該多好?如今戰事無休無止,受苦受害的終究還是老百姓。”又想道:“惟願家中一切都好,爹爹、媽媽、哥哥、阿友全都安康。”便不再多想,飛速地往家裡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