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血花幫再次調集人馬,要來尋仇。原來血花幫幫主名叫蕭如南,是個浪蕩無狀的人。這年已是大唐乾符元年,距那安史之亂,已有百年光景。當此之時,朝廷動蕩,藩鎮內鬥、自立者數不勝數,大唐早已是時過境遷,威風不再了。
偏生這位新皇帝,僖宗李儇又是個專事聲色犬馬的人,今日擊劍,明日騎馬,終日笙歌燕舞,國政之事那是一概委於中官田令孜了。田令孜恃著大權在握,在朝中對人是生死予奪,隨意為之;在朝外則是巧設名目,壓榨百姓。
朝中朝外,一派末世的景象。全國之中,處處可見窮民造反,一時之間風起雲湧。各地的官兵忙於鎮壓,但壓得此處,那處又起,倍感艱困。蕭如南見此情形,雖知造反是殺頭的大罪,不敢起這個名目,但自此帶著血花幫四處橫行,剽掠各處。
原本這蕭如南和血花幫與周程等人,並沒什麽瓜葛;但聽得渠帥丁吉帶傷回報,說所帶人馬,被殺得一個不剩,因此親往洞中察看,果見迷香池被毀、部眾被殺,如何不氣?急命人追蹤紅猿的下落,順藤摸瓜,便得悉了周程等人的所在。
這蕭如南心中升騰起無明業火,又因丁吉心念兄弟之情,沒有道出下手者的名字,便決意把帶走了紅猿的一乾人等,都一網打盡了。於是命丁吉暫住幫內養傷,全幫上下幾乎是傾巢而出,殺往這苗寨去了。在寨外時正好見了程在天和湘竹,群起而追,但見他們闖入密林,怕有什麽機關,因此沒再追趕,往寨子前行。
此時,桃花書生卻和芸茹相互摟抱,駕著同一匹馬飛馳,不知離寨多遠。二人既已互表愛意,纏綿情深,哪管得旁人和雜事?這時忽的天邊飛來一隻白鴿,傳來一封塗得漆黑的信。芸茹尚未接信拆開,一見那信封面,便知不好,大叫一聲:“不好,寨子有難!”不容分說,飛身上馬,讓書生也上了馬,兩人似迅雷疾風,趕回寨子去。
蕭如南等人進了寨子,但覺靜寂無聲,說道:“想來是怕了我幫威風,盡數逃走了。既然如此,大家夥收好弓箭,去搜些東西,拿了帶走,再去尋那紅猿。”幫眾齊齊答應。
便在此時,隻聽得嘿嘿一笑,從左邊第五間樓裡走出個五短身材的中年漢子來。血花幫眾人看他臉上東一處西一處的疙瘩,灰容土貌,齷蹉不堪,都圍住他不住地笑。他卻不發一言,口中含氣。還沒等眾人覺察出什麽異樣,他刹那間已然吐出一口黃綠色的氣體。
蕭如南知道不妙,想讓眾人抽刀,卻雙眼一閉,昏倒在地上。眾人在這片刻之間,也紛紛倒了。那漢子見眾人都昏倒了,繞著血花幫眾人走了好幾圈,口中還唱著苗寨山歌。到他唱完後,身子也停了下來。末了,他縱身一躍,竟輕輕松松地上了樓去。樓上仍是一片靜寂,不像有人似的。
豈料這一幕,讓駕馬歸來的書生和芸茹看得清清楚楚。芸茹一時高興,說道:“想不到大哥這般輕易就把他們迷暈了,真是無趣。”想要衝上那樓去。但她在片刻之間,已被點住了穴道。
芸茹感到大惑不解。“周郎,你這是……”書生用冷眼盯著她,說道:“可歎啊,可歎。我早時便聽得說,五毒教有五大聖王,其中之一稱作青蛇王,酷愛青色。初時相見,我見你全身都是青色,當時便已心疑;其後我見你和彬兒說起‘五’字時,總是支支吾吾,含混不清,便已有七分疑忌。今日更是讓我親眼見識了金蟾王‘含沙射影’的手段,
你再想說你們不屬五毒教,當真是鬼也不信了。” 芸茹的眼光漸漸地黯淡了下來。“周郎,我……我並沒這般說過。可我對你有所隱瞞,這卻是真的。唉,婆婆常說道,江湖中人說是敬畏五毒教,實則隻不過是畏而不敬。有的誣稱我們是邪教,有的又斷言我們見人便害,不可靠近。我們怎敢再隨便道出自己的幫派?因此不曾告訴你,望你見諒。”
這話說得懇切之極,但書生並不領情,冷冷地問道:“那你對我,可有下過蠱毒麽?”“周郎,我……我卻是不願下蠱毒的,可婆婆見我對你如此傾心,怕我所愛非人,硬逼著我在你的萬花茶中下了蠱毒。要解這蠱毒,隻有服下我婆婆的解藥;否則須得每逢兩個月,便歸來寨子,向我婆婆取延緩毒效的藥,否則必然毒發身亡。這蠱毒是我婆婆製成的,除了她,無人知曉解蠱之法……”
聽罷,書生頹然地坐倒在地。但他終於沒有歎息,反倒是大笑了一聲,說道:“想我這半生,走遍了大江南北,見識過塞內塞外的風土人情,不戀金錢,也不貪名利;隻想著如閑雲野鶴一般,四海為家,逍遙一生。今日卻是一時動情,著了你的道啦。我一人的生死榮辱,那也不打緊;甚至於害了程兄弟,也沒什麽要緊處;要我當你邪教的仆役,供你驅使,去害天下的人,我是萬萬不能。”
芸茹此時也早已是淚眼婆娑。她哭道:“周郎,是我害了你;但我婆婆也不是什麽草菅人命的人,她淳善得很……你快解了我穴道,我這就去叫她解了你的蠱毒。”書生不住地搖頭:“罷了罷了,多謝好意。青蛇王,你武功高深,我隻怕也勝不了你。此刻我怎敢解穴?”“周郎,你……你竟對我沒半分信任?”“原本卻是信任的。可如今這……”
正說話間,從第四間樓中又有一個白衣男子徑直跳下來。書生並不訝異,江湖上行走的人,能從數丈高的樓上跳下,實在是稀松平常。但離奇的是,他在離地尚有二三寸之時,竟又在轉瞬之間翻身飛起,在空中劃了幾個圓圈,再緩緩落地。書生心想:“這等身法,也不知是如何運使內力,才做得到。這人卻不是個小人物!”那男子站定了,一看芸茹被點了穴道,當即知曉發生了什麽事情,二話不說,運起內功,一掌向書生擊過來。
逼近之時,書生一看桃花扇被掌風震得微微顫動,便知此刻用桃花扇阻擋,是決計行不通的。說時遲那時快,只見書生把右手的扇移至左手,待到左手接住桃花扇時,右手已經接上了他擊來那一掌。兩人這一對掌,直震得寨子旁的竹枝搖晃不止,甚至連那五座吊腳樓,都是輕輕地一陣微顫。
白衣男子見對掌未能分出勝負,突然地卸了掌力,弓下身子,雙掌齊出向書生下盤攻去。書生見他來勢甚猛,一個後翻落地,同時握著桃花扇,指著他幾個要害處上下舞動。他並不再向前,瞧著書生舞了好一陣子,瞧出了破綻,一記掃堂腿重重地向書生掃去。
他心想自己這一下快似狂風,書生決然來不及躲閃,必是栽倒在地;但書生在他這一番猛擊下竟是紋絲不動。卻不知書生此時也是全身勁力集於雙腿,無暇再使雙掌。此時他卻尚有右手是靈便的,於是變拳為爪,使出了少林絕技“龍爪手”向書生的“太陽穴”抓去。這“太陽穴”被他抓中,那還了得?書生不得不側了身,體勢登時崩壞。他趁勢把書生絆倒了,又在胸口補上一掌。但書生受傷之際,也忍痛發力,在他胸口也打了一掌。兩人均是受了傷,暫且罷鬥,各自退開了三四寸。
芸茹見這兩人相鬥,心裡七上八下,生怕其中一個勝了不留情面,把另一個打死了。因此在二人相鬥時高聲勸解,但二人都戰得興起,哪裡聽得進去?正要說話,卻是那白衣男子先開了口。
隻聽他竟用漢語說道:“這位公子,你的武功倒也了得。我和芸茹小妹都是熟知漢語的,不知你在江湖上,是什麽名號?怎的我從沒見過你?”書生冷哼了一聲,道:“我便是‘桃花書生’。凡天下有德、有才的人,大抵都認得我。 隻怕是一些邪魔外道,才不識得我的名號罷了。”那白衣男子大怒,說道:“你這無名鼠輩,先點我小妹的穴道,後又汙蔑我聖教,若是你功力再差一星半點,本王早就把你撕成八塊了。”
書生大笑了一場,說道:“早就聽說貴教的五大聖王功力深不可測,當世也少有對手。可如今瞧這蜈蚣王,在我左臂有傷之時竟是勝我不得,真是可笑。”那白衣男子更是大怒,喝道:“什麽‘蜈蚣王’?本王叫做‘白龍王’!你幾次三番辱我,我定要殺了你泄憤!”掌上又運起勁來。書生笑道:“‘蜈蚣王’!就算你有一百條腿,我會怕你麽?”又和他纏鬥起來。
再說程在天和湘竹在密林中不知走了多遠,隻覺暗無天日,哪裡看得清什麽東西?但憑著一絲求生之念,一直向前路走去。林子裡的竹子和雜草終於愈來愈稀疏,漸漸地透出光線來。
程在天和湘竹二人見了,都是大喜過望。再往前行了半裡,只見一塊碩大的石碑,上面刻著“五毒聖殿”四個大字,在石碑正前方就是一扇高大的石門。程在天滿臉疑惑,喃喃自語道:“五毒,是哪五毒呢?五毒為害世人,卻又叫做什麽‘聖殿’,莫非是把這五毒當作神靈來供奉?真是奇怪。”湘竹聽了,說道:“這應該就是我們五毒教的……”程在天急忙打斷她的話:“你們?五毒教?”
湘竹還是狡黠地一笑,露出編貝一般白的牙齒。“對呀,芸茹姐姐說過,我們五毒教是江湖中一個有名的幫派,誰見了都怕我們呢。不過,我們是五毒教的事情,她不讓我告訴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