饑腸漉漉的林子,開始為午飯發愁了,經歷了一場偷瓜的鬧劇後,他再也不敢去地裡偷了,事實上山裡人種點瓜不容易,都搭有瓜棚在守著,即便想偷,恐怕也不好得手。
“討飯”!林子腦海中突然蹦出來這兩個字,他自己也嚇了一跳。
自己家庭條件不差,談不上富裕,但絕對的吃喝不愁,又是老師眼中德智體全面發展的好學生,難道憑著自己的一雙手,連口飯都混不著吃?怎麽會想著去討飯?
林子轉瞬打消了這個念頭,開始思索能不能找個工作,先把溫飽解決掉。
但現實是殘酷的,林子放眼望去,全是高高低低連綿起伏的大山,別說工廠之類的,就連座落在山腰裡村莊都沒幾個。
這些村民自己都沒活乾,哪裡會有工作讓自己做,林子知道,要想走出這些大山,那就必須得委屈求全活著。
過了許久,林子知道再不決定,午飯時間就過了,晚上天黑總不能在山裡過夜吧,先不說山裡有沒有猛獸,光蚊子就能把自己給吸幹了。
反正又沒人認識自己,韓信還能受胯下之辱呢,去吧!
林子一直認為,討飯是最不需要本錢的了,但在起身準備行動時,卻發現,自己連討飯的資格都不夠!
因為,自己連個討飯的碗都沒有,本以為討飯是最窮的,沒想到,自己窮的還不如討飯的!
林子發了會兒呆,靈機一動,扯了些稻草編了個盤子大的草團,用來裝飯醜是醜了些,總比沒有好。想想可能還會討到些大米要裝,這個好辦,反正褲子膝蓋破了,順著破洞撕了一圈拉了下來,褲腳用稻草繩一扎,妥妥一個布袋,兩個褲腿一長一短不好看,索性另一條也撕了,兩條連在一起肩上一搭,檔次瞬間提升,成了丐幫二袋弟子。
他握起拳頭為自己加了個油,心中默念了句“林子,你能行的”,烈日下就往山腰中的村子走。
村頭那家用石頭砌起的茅草房越來越近,林子正準備踏進那家的門,忽然發現一條碩大的黑狗躺在院子裡。
狗的警覺性比人要高,它伸著舌頭正在喘氣散熱,一下嗅到了陌生人的味道,豎耳扭頭,隨即發出一聲低吼。
在農村長大的林子,一看那狗站了起來面向自己,身上的毛都膨脹了一圈,知道這是要襲擊人的先兆,慌的慢慢轉身,假裝淡定的踱著步想溜。
不能跑,隻要敢跑,再懦弱的狗都會追,尋常的狗一見別人不怕,一般會觀望一下,但這條狗,卻是一條無所畏懼的典型惡狗,狂吠一聲猛的一躍撲了過來!
林子魂飛魄散,撒腿就跑,一人一狗,風馳電掣奔向門口池塘邊。
耳邊跑的風聲呼呼,但縱然跑的腳跟幾乎打著了後腦杓,仍然被那狗追了上來。堪堪靠近池塘,它一個飛撲,鋒利的牙齒啃傷了林子屁股,一口咬住了褲子往後就拖。
林子不敢回頭,縱身往池塘一躍,哧啦一聲屁股後面撕了個大口子。
飛身跳下的林子以為池塘水很深,落水的刹那才知道隻是淺淺一層水面,啪的一聲砸的淤泥四濺,活活變成個兵馬俑。
沒過大腿中部的淤泥讓林子有點發懵,惡狗的狂吠引來了更多的狗,都在岸上汪汪叫著來回穿梭等待林子上岸。
林子沮喪的艱難走進深水區,捧水洗著臉上的汙泥,想著那些狗反正下不來,不再害怕了,正好昨夜沒洗澡身上油乎乎像結了一層殼,好好的洗了個乾淨。
那些狗等的無聊了,或躺或臥平靜下來,有兩條還來了興致行起了苟且之事…
林子又泡了一會,遊到對岸從梯田跳下,走了一段,確認那些狗不會再追來了,瞅瞅四下無人就脫了褲子,也不再幻想偷衣服偷鞋子了,拽了點金銀花藤蔓把屁股後面撕破的地方一扎,畢竟裡面露著棗紅碎花內褲不好看,穿上就往公路方向走。
他必須在天黑以前趕到人多的地方。
柏油路曬的滾燙,林子感覺那隻沒鞋的腳都要燙熟了,路上沒人冷清的出奇,耳邊全是令人煩躁的蟬鳴聲。
一兩個小時後,走的疲憊不堪渾身是汗的林子,聽到身後有汽車開來的聲音,回頭一看,一輛皮卡車遠遠的開了過來。
這可能是今天唯一一次求救的機會了,林子誓死如歸的跑到路中央,用力揮著雙手大喊:停車…師傅停車……
皮卡試圖從路邊穿過去,林子哪肯放棄,一直撲到路邊用手死死撐著車頭,仿佛要盡平生之力把它推停。
車子沒有熄火停了下來,車主是個四十多歲的瘦高中年,他警覺的從車窗伸出腦袋喊了句:傻子,不要命了?一邊玩去!
傻子?林子都驚呆了,一打量自己,還真像個傻子,他一下撲到車窗前哀求:大叔,我不是傻子,求您把我帶到最近的車站好不好,人多的地方也行!
瘦高個滿臉狐疑:日瑪還學城裡人個調調說普通話勒,車站?最近的也有五十多裡路,怎了?和老漢兒吵架了?我可不能帶你走。
林子著急的告訴他:…我是外地人,喝醉酒被人抬上大巴車就到四川來了,叔,麻煩您把我帶到車站好不好?你借給我點路費,以後讓我爸媽雙倍…不,十倍寄過來還給你…
瘦高個一下笑了:還真是個傻子,喝醉酒被人抬上車,你自己信嗎?還要錢,我也是傻子嗎?讓開!
說完他猛的推了林子一把,趁林子踉蹌後退倒地,迅速起動皮卡開走了。
林子爬了起來,貓腰猛的追上皮卡,兩手一下扒住後面車鬥,一個翻身就爬進了皮卡車鬥裡。
一切都在極短的時間完成,鄉下車輛極少,司機幾乎都沒有看反光鏡的習慣,那輛皮卡噪音大,瘦高個完全沒有注意到林子已經爬進了後車鬥…
一路疾馳,不知跑了多少遠,林子覺得自己都要被曬成人幹了,人才慢慢多了起來,路邊也開始有了像樣點的平房。車子在一個小鎮的大米加工點停了下來,林子一躍下車,在瘦高個驚詫的目光中跑了。
小鎮也還是在山區裡,不過好歹有人氣啊,剛巧路邊有人丟棄的一隻破靴子,林子的腳疼不可耐,就撿來穿了,雖然捂的腳汗一下就出來了,卻舒服無比。
林子在別人驚訝的目光中打聽到了車站,去了一看,哪裡有站啊,隻是一個露天候車點,三五個人站在那裡等候過路的汽車。
林子大失所望,詢問了等車人是否知道去往匯山的大巴在哪坐,人人都像看怪物一樣看著他搖頭,沒有一個人知道,甚至連匯山在哪都不清楚。
絕望湧上了林子心頭,身上被曬的火辣辣疼,渴的喉嚨像要噴火,就找了個樓房旁邊陰涼處坐了下來。
那時沒出過門的農村人都比較單純,根本不知道去派出所求助,也可能和吃公糧的平時不作為形象有關,派出所其實就在旁邊,但林子壓根就沒想過進去。事實上那時信息都沒聯網,估計求助也沒什麽用。
林子的心是真的累了,那種感覺遠勝過身體上的勞累,想起離家都兩天了,爺爺奶奶在家不知道都擔心成了什麽樣子,爸媽不知得到消息沒有。想想平時在家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現在兩天隻吃了一個菜瓜沒有上衣,褲子屁股上還用金銀花藤子綁著…不禁喉頭一酸悲從中來,雙手捂臉不可遏止的抽泣起來。
良久,林子抹抹淚睜開眼睛,忽然發現面前蹲著個美麗的姑娘!
那姑娘披肩長發,有張精致的瓜子臉,凝脂般白的皮膚,彎彎的柳葉眉,長長的睫毛下目光有些黯淡,卻也足夠清麗脫俗,身上雖然穿著一條老土的碎花連衣裙,卻有種林黛玉般淡淡的憂鬱氣質……
林子有點呆了,努力搖搖頭使自己清醒下來,蹲著的姑娘看林子兩手松開了臉,目光頓時明亮起來,蹲著往前邁了一步,用手撩起林子蓋住眉毛的一綹長發,驚喜的來了句:“紅軍?”
說著就一下握住了林子的雙手:“你就是紅軍,對嗎?”
沒想到是個心智不全的人,林子想著自己失態被她看了半天,沒好氣的縮回手回了一句:“我不是紅軍,我是八路!”
姑娘一下興奮起來, 再次牽住他的手:“你就是紅軍!我可算找到你了,快跟我回家吧!”
林子還想掙脫,突然停了下來,他一下想起自己是衣不蔽體無家可歸狀態,既然人家拉他回家,去一趟說不定還能混碗飯吃,最不濟總能討瓢水喝吧,搞不好還能在她家哪個角落裡睡一夜不用露宿街頭了。
至於以什麽理由過去,林子也急中生智想好了,既然對方是智障女,自己完全也可以裝成智障男,而且以自身的打扮,說自己不是智障別人都不信。
他順從的跟著姑娘起身,這才發現姑娘身材高挑,寬大的粗布裙難以遮掩她那完美的身材…
姑娘興奮的拉著林子就走,林子驚訝的發現她走路一高一低,竟然是個瘸子,不由感歎造物主真是吝嗇,能給她如此美麗的容顏,卻不能給她健全的身體和正常的心智。
姑娘絲毫沒留意到林子的驚訝,一路上歡快的笑著,說著一些林子聽不懂的話,什麽“我就知道你會回來”…“我在車站等你兩年了”…“這次別再出門打工了”等等。
在一幢破舊的平房前,姑娘拍著房門,興奮的衝裡面喊:“娘,快開門,紅軍回來了!”
裡面有人回了句:“回來了閨女?來了來了”,門吱啞一開,一個約六十來歲身材清瘦滿臉慈詳婦女開了門。
她一句“秀芬呐”剛說出口,陡然看見了林子,如觸電一般愣在那裡,渾濁的眼睛一下睜的很大,瞬間明亮起來,張開的嘴唇隨著身體的顫抖也痙攣起來,突然一聲嘹亮的哭聲響起:“我的個兒呐,你可算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