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碾村,景樂經常聽父親說起,但一次也沒有去過。景樂小時候父親曾想帶他過去,母親堅決不同意。
說起來有些無語,那裡有一戶人家,姓蔚,也勉強算是親戚,之所以勉強,是因為那是父親不知什麽機緣認下的乾親,一直以來隻有父親知道,母親一次也沒有去過。
不是母親不通人情,而是家裡的情況實再太窘迫,上門的時候總不能每次都空著手吧?與其尷尬,不如不去,想法子過好自家的光景。窮則獨善其身,母親小學都沒畢業,但做法也暗合這一點。
祖父和父親的矛盾,也許和這件事情也有關系,家中沒有一個人讚同這事,隻有父親像魔怔了一樣,時時樂此不疲。母親每次提起,都說那裡是父親的親爹媽。
“不管他,肉咱們吃,看他親爹媽能給他吃什麽好東西。”母親沒好氣地說道。
景樂又摸出五百塊錢遞給母親,母親問道:“你外婆怎麽給這麽多?”
景樂說:“我也不知道。對了,大舅回來了,大舅媽也回來了。”
“哦。”母親沒有多想,將錢收了起來,可能是以為大舅回來給了外婆錢。如果日子能過得去,母親也不想總拿外婆的錢,會讓外婆受埋怨的。
母親突然又自言自語地說道:“總拿你外婆錢也不好,等咱們寬裕了,把錢都還了吧。”
景樂說道:“媽,這事以後交給我吧。”他害怕母親找外婆說這事,那就穿幫了。
母親看了景樂一眼,說道:“那你得好好上學,考上大學以後學好本事,將來找個好工作。”在母親的眼裡,景樂一直乖巧懂事,學習也非常用功,可以說是她最大的安慰。
“放心吧媽,肯定沒問題。”景樂拍拍胸脯說道。
“等你考上了再說吧。”母親笑著說道。
回家後,母親先是將大肉燉成了臊子存放起來,又將兔肉熱了熱,最後給祖父和祖母分了點。
雖然關系糟糕到了極點,但母親心地善良,做不到自己吃肉讓老兩口聞著、看著。
祖父心腸硬,但並不懶惰,今天父親不在,景樂又回來晚,祖父便將牛拉出去放飽了才回來,所以今天沒有上周那樣鍘草的活。
再次吃過晚飯後,景樂便開始複習功課,母親則洗起了衣服。
天黑了半小時之後,本來以為不會回來的父親卻回來了。見景樂在桌子前複習,便說道:“去給我倒點水喝,再打盆洗腳水來。”
母親不滿地說道:“孩子正在看書呢,你不能自己去?”
“使喚都使喚不動,我供他上學做什麽?當爺伺候嗎?”父親馬上開始爆發了。
景樂不聲不響地一一照做了,誰知爆發了無名火的父親仍然不罷休,又將火撒到了景樂身上:“你說你有本事就別上學了,別人都是不想上學,你倒好,讓你退學你還不退,你給家裡出過多少力?犁過幾次地?給地裡打過幾次藥?上過幾次肥?
你看人家誰誰誰,每天犁地、趕車、拉糞,什麽活乾不了?你能弄了什麽?就會上學!我不種地早把你餓死了,不跳水早把你渴死了!”
景樂心裡一陣無語,父親說的那個別人家的孩子,和他同齡,沒上學初中便綴學了,不是供不起,而是自己不想上了。如果景樂真的也成了這樣,那父親就該拿上高中和大學的村裡孩子說事了。
他現在連頂嘴都懶得做,靜靜地看著父親一邊罵街似的連罵帶跳。
最後等父親消停了,
景樂靜靜地說出一句話:“從現在起,我上學不要你一分錢。” “還敢頂嘴?你說什麽?你不想上學了?好,那你回家乾活!”父親先是大怒。雖然已經很怒了;接著又不可置信地問道,最後做了決定。
“我沒說不上學,隻是說不要你供了。”景樂依然慢悠悠地說道。前世他上大學的錢是向親戚們借來的,後來畢業了,在開始的一兩年中,靠微薄的工資除了養活自己外,大部分還了債,還有一部分貼補了家裡。
就這樣,父親還經常譏諷景樂沒本事,賺不來錢,看村裡一個比他大五歲的孩子,同一個學校出來的,在姑蘇城都買房子了,卻壓根不知道,大環境已經變了。
“沒那麽便宜,不要我供了,我以前供你上學還花了不少錢呢。想自己上學,先把以前花我的錢還回來!”父親聽他這麽一說,又是勃然大怒。
“你把拿我娘家的錢也還回來!還有,以前供孩子上學的錢也有我一半,我不向孩子要,別把我那份算進去!”母親這時無比的護犢子。
聽母親這麽一說,父親頓時有些底氣不足,每次欠外婆的錢都不多,但長年累月下來,也不是個小數目,起碼得上千,真要一下子拿出這麽多錢,家裡一下子就空了一半。
“你供我上了幾年學?”景樂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問道。
“兩年幼兒園,六年小學,三年初中,兩年高中,一共十三年!”父親一邊數著,一邊答道。
“一共花了多少錢?”景樂繼續問道。
“是,學費一共花了…至少有八百塊!要麽回來乾活,要麽現在就給我。”父親算了一下後立即吼道。
景樂小學、中學時的學費並不高,直到上大學,學費才成了一筆沉重的負擔。
“好,我現在給你,但是得立下字據,以後你管不著我乾不乾活,上不上學。”景樂從兜裡掏出一疊軟妹幣,晃了晃說道。
看到景樂突然拿出那麽多錢,幾乎是全家半年的收入,父親立刻急了:“你哪來的錢?”
“我偷的,搶的,撿的,反正不是你的。”景樂又將錢收了起來,繼續說道:“要麽立下字據,我把錢給你;要麽我就這麽出去,你一分也拿不到,我看你能不能擋得住我。”
“先把錢拿過來。”父親手伸了老長,幾乎觸到了景樂的鼻尖。
“先立字據,我信不過你。”景樂向後退了幾步,將錢又收起後說道。
“寫字據不可能!我還把你養了這麽大!”父親一邊指,一邊罵,一邊蹦跳。
“你怎麽不說你把我打到這麽大?”景樂想起以往的苦難,咬了咬牙,眼睛有些發紅。
“打了就打了,怎麽?你還想打我?”
…
最後字據立了下來,景樂等父親簽了字後,將字據收起,並要來了戶口本,這才將錢重新拿了出來,他多拿了兩百,算是利息,不過隻給了父親五百,另一半交給了母親,他說母親也有一半的功勞和苦勞。
母親含著淚接了過去,如果她不要,父親肯定會繼續索要這一半,那又是一場爭吵。
養活景樂的花銷父親沒有再提,被母親拿借娘家錢的事情堵住了。
就在景樂即將出門的一刻,父親突然又冒出一句話:“你身上的衣服也是家裡的,脫下來再走!”
景樂瞅了瞅身上的衣服,冷冷地說道:“褲子是外婆拿給我的,是我小舅的。”說著,將上衣脫了下來,又脫掉鞋襪,不顧母親的苦苦阻攔,收起字據後抱著書本出了門。
出門的一刻,背後還傳來了憤怒的斥罵和摔砸聲。
景樂沒有半點解脫後的輕松,隻有無比的憤懣與無奈。
如果可能,綴學幫著父親乾農活也可以,但他實在是受夠了無休止的斥責與惡言,如果呆在家中與父親朝夕相處,他實在不敢想象將是一種什麽樣的場面。
有的人實在是無法正常交流和相處,除非時時準備做他的受氣包,做一隻縮頭縮腳的兩棲類,不然總會被找到斥責的理由。
即使願忍氣吞聲,最後很可能會變成一樣的性格,將這種痛苦代代相傳下去。
父親沒有什麽惡性的嗜好,但就因為他的性格,讓整整一家人時時處於緊張、憤懣和近乎窒息的壓抑之中。
景樂前世大學畢業後,在六七年的時間中依然找不到與父親和瞌相處的方法,每次即使在家短短一兩天,都會爆發出一場激烈的爭吵。
“樂樂!”母親悲泣的聲音從後面傳了過來,景樂止住了跌跌撞撞的腳步。
回過頭來,看到母親滿眼含淚。
“媽!”景樂一把丟掉書本,衝過去將母親緊緊抱住。
“樂樂,你爸爸不管你,媽管你。”母親擦了擦眼淚,哽咽地說道。
“媽,我今年已經成年了,能養活自己了。不但能養活自己,我還能養活你。”景樂也抹了把臉。
“這錢你拿去,媽不要。你還要上學,不能為了掙錢荒廢了學業。”母親將景樂兩次給的共計一千元拿出來要塞給他。
“媽,你自己拿著吧,我沒什麽大花銷。”景樂又推了回去。
“你大了,也不聽話了。”母親又想起兩個幾乎不回家的女兒,現在連正上學的兒子也走到了這一步,不由地悲從心來。
“你是不是準備不認他了?”母親突然問道。
“等他不能動了,我會養活他的。”景樂說道:“但可能很長時間裡,我不會再回那個家了。”
“對了,你哪來的錢?”母親還沒被今天的事情衝昏頭腦,終於想起了這個問題。
“我在黃河灘挖三棱草賣的錢,挖了好長時間(大半天)。”景樂實話實說。
“你沒有逃學去吧?”母親心裡一驚,能賣至少一千五的三棱草根莖可不是一點點。
“沒有,就是在星期天時候去。”
母親不知道景樂說的星期天隻是上個星期天,於是便相信了他。
“你現在去哪裡?媽帶你去外婆家。”母親想了想後說道。
“時間有點晚了,外婆肯定睡了。如果吵醒她,再加上剛才的事情,外婆可能一晚上都睡不好了。”景樂搖頭說道:“村子背後有一面磚窯,現在天氣熱,我在那裡睡一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