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還是有些涼意的。
夜已深,妹妹先困了,躺在床上睡去。
駱言歎口氣,給她蓋上了薄薄的被子。
看著昏暗的油燈下,妹妹熟睡時還在微微顫動的長長的眼睫毛,駱言搖搖頭,自言自語道:“這小妮子,不會是在做什麽噩夢吧?都是白天被那該死的墨家大總管嚇得。”他疼愛地替妹妹掖了掖被角。
他以前聽爹娘說過,人在睡著的時候,眼睫毛和眼皮在動的話,一定是在做夢。
而且爹娘還說過,一個人做出來的夢,有很大一部分將會變為現實裡將要發生的事情,這是一種難以探究的奇妙預知。這話,駱言是有些相信的,因為長這麽大,他也確確實實在自己身上發生過,比如說做夢看見自己在墨家的院子裡掃地,結果後來,就真的在墨家的院子裡掃地。
那麽,早晨自己被那個可怕的夢境驚醒,會是真的麽?
妹妹張開血盆大口,露出白森森的尖利牙齒,要咬自己,這會是真的麽?
這肯定不會是真的!
妹妹真要變成了那樣,那不成了惡魔?
肯定是自己發燒燒糊塗了,才會做出那樣離奇古怪的夢。
自己這麽可愛的妹妹,怎麽可能會變成那樣可怕的景象呢?
想到這裡,駱言禁不住自己傻笑起來,他笑自己真是傻,竟會有這樣的想法,竟會做出這樣的夢出來。
一陣困意湧上來,駱言張大嘴巴,打了個大大的哈欠,這個哈欠,因為嘴巴張得過大,所以牽動了白天被二小姐墨傾雲打了一巴掌的那個腮幫子,一陣酸痛傳過來,他疼得趕緊閉上了嘴。
其實,無論是大總管,還是墨傾雲,都是有修為的人,他們還是不想把自己打死,否則,以他們的功力,恐怕一個指頭就能將自己戳個半死。畢竟,鬧出人命來,就算官府不追究,傳出去也有損墨家的名聲。
在這片大陸上,打死一個有修為的人,和打死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下人,是不一樣的。
有修為者之間的決鬥,死傷自負。
但是,有修為者去欺負一個沒有修為的弱小,甚至將人家打死,這就為大多數人所不齒。
對於墨家這樣有頭有臉的門戶來說,這樣的事最好不要發生。
當然,作為下人,有了過錯,可以管教,甩幾鞭子,給幾個大嘴巴,這都正常。但是不能將人弄死。將人弄死,就不好看了。
所以大總管和墨傾雲,才會手下留情,隻用了平常人之力而已。
駱言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被墨傾雲打了一巴掌的那邊腮幫子,不知怎麽,一種異樣的感覺,油然而上心頭。
這種感覺,不是痛,不是恨,竟是有點兒甜絲絲,有點兒想念。
眼前浮現著墨傾雲那一雙好看的玉手,駱言漸漸地閉上了眼睛,進入了夢鄉。
破木桌上,油燈裡最後的一點油也燃燒殆盡,燈芯在最後一點光亮裡,一下子熄滅了。
黑暗瞬間籠罩了整個茅屋。
鬥轉星移,上弦月微弱的月光漸漸轉過來,從破木窗透進來一絲光亮的縫隙,正好照在駱瓔光潔白皙的小額頭上。
此時此刻,熟睡中的兄妹二人,當然都不可能知道,正在發生的這一切:
駱瓔的額頭上,忽然顯出一絲光亮來,這光亮竟然是橙黃色的,仿佛是一個符結,隱隱約約忽明忽暗有著奇怪的花紋和字符。
與此同時,一束橙黃色的火焰,
如螢火蟲般飛入窗內,輕輕地停在了駱瓔的額頭,扇動翅膀,停在那裡。 符結上的花紋和字符,忽然開始轉動起來,越轉越快,越轉越快,以至於到最後簡直就是形成了一個高速旋轉的旋渦。
而那隻“螢火蟲”,就似乎在萬分之一秒間,淹沒在那漩渦裡。
瞬忽間,連漩渦也不見了。
一切又恢復到平常。
兄妹倆仍在熟睡中。
…………
也不知過了多久,睡夢中的駱言,忽然感覺有一隻冰涼冰涼的手臂,從自己的身邊伸過來,像蛇一樣,環繞過他的脖子……
他覺得自己被纏繞得難受,有點兒喘不過氣來。
他想拿開那隻冰涼的柔軟的手臂,可是,手腳不聽使喚。
他在睡夢中,糾結、輾轉,最後幾乎是掙扎,才漸漸地有了一點清醒的意識。
少女的體香,如氤氳的花香,芬芳幽幽若有若無地滑進了他的鼻腔。
他深深地呼吸了幾個來回,才勉強睜開了惺忪的睡眼。
借助微弱的星光月光,他才看清,原來是熟睡中的妹妹,摟住了他的脖子。
妹妹的胳膊伸在被子外面,所以凍得冰涼。
他的鼻子忽然一酸,如果娘還在,妹妹此刻應該是摟著娘的脖子在娘的懷裡安睡吧。
這小小的身體,是多麽想找個依靠,找個安全的港灣,找個可以呵護她的懷抱。
駱言輕輕地把妹妹的雙臂放進了被子裡,然後摟著她,輕輕地拍著她的背,自己卻怎麽也睡不著。
他現在已不僅僅是一個駱言,雖然前世的記憶已留不住太多,但是這一天裡,他卻仿佛一下子長大了許多,成熟了許多。
他不再像以前一樣,只知道低著頭唯唯諾諾地乾活。他開始思考,自己的命運,妹妹的命運,將何去何從?
難道,兄妹倆的一生,就這麽渾渾噩噩窮困潦倒、像狗一樣夾著尾巴低著頭生活?
他當然不甘心,他也舍不得妹妹跟著他受苦,就算是妹妹以後長大嫁人,一個貧窮的底層人家的女孩子,也是挑不到好人家的。稍微有點頭臉的人家,誰會娶你?那不是有損顏面嗎?
然而,生活在社會最底層的螻蟻,要想改變自己的命運,談何容易?!
在這片酒魂大陸上,要想改變自己的命運,唯一的出路,就是擁有酒魂之境,並且不斷提升,從而躋身社會的上流階層。但是,反觀自己的身體和靈魂資質,都是弱得一塌糊塗,一點基礎都沒有,如何去修煉?
世上最可悲的往往不是不努力,而是連努力的機會上天都不給你。
想到這裡,駱言不禁長歎一聲。
妹妹駱瓔卻在他的懷裡忽然翻了個身,在黑暗裡抬起小臉,睜著亮晶晶的大眼睛,說出了一句令他驚訝莫名的話:
“哥,我想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