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少年練完功後，一看天色已晚，就趕緊從樹洞裡爬了下來。

　　整整一天少年都覺得心緒不寧，有些煩躁不安，右眼皮老是跳，總感覺有什麽事要發生似的。

　　不遠處幾隻食腐鳥撲棱著翅膀，像趕著回家吃晚飯的村民似的，向鎮子的方向飛去。

　　少年快速地繞過忘憂塔，徑直向鎮上走去，步伐匆匆，幾乎要小跑起來。

　　傍晚的小路，人跡罕至。小路兩旁鬱鬱蔥蔥的小樹，就如同守城的衛兵一樣，矗立在那裡，一動不動。

　　剛一走到村口，少年便聞到了一股濃濃的血腥味，這股味道異常濃烈，就如同鼻腔裡猛地嗆了一口酒。不過此時此刻，他聞到的可不是什麽酒，而是血，濃烈的血。

　　正納悶時，少年看到了讓他此生都難忘的一幕。

　　眼前的一切實在太可怕了，街道上，酒館裡，城牆上，以及任何目光所及之地，都躺滿了屍體。整個鎮子如同都被血洗了一般，沐浴在一片紅色的血水中。

　　此時此刻，這裡沒有廝殺，沒有哀嚎，甚至沒有除他之外的任何活人。隻有一群又一群的食腐鳥蜂擁而至，爭奪著這滿世界的屍體。

　　少年越往裡走，血腥味越發刺鼻。他加快了腳步，強烈的窒息感，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

　　“到底發生了什麽?怎麽會這樣……”少年喃喃自語。

　　“父親，母親，小虎子，玉兒……”

　　“你們等著我”

　　“千萬不要有事……”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形出現在季無為數十米遠的地方。

　　那人仰面躺在地面上，早已沒有了氣息。一根半米多長的竹竿筆直地插進了他的胸膛，血水流了一地，竹竿四周的血已經凝固成了暗紅色。

　　盡管相隔數十米，季無為一眼便認出了那個標志性的身形。在整個清水鎮，也隻有那個憨憨的小虎子，才有這般睡姿。

　　季無為三步並作兩步跑到小虎子面前，只看了一眼，便猛地別過頭去，不願再看。

　　小虎子靜靜地趟在那，雙手死死地攥著竹竿，面目猙獰，鼻腔和嘴角還在緩緩往外滴著血，表情裡寫滿了痛苦。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瞪得很大。季無為在看他的時候，目光正好與他的目光相遇，那眼神就像在說:“季少，往後小虎子不能陪你了，你要好好活下去。”

　　季無為突然想起中秋節的那個晚上，小虎子孔明燈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寫著“季無為是我最好的兄弟”。當時季無為還覺得這小子太矯情，覺得男人的感情應該深藏在心裡。而此刻，他真的很想親口告訴小虎子，“你也是我最好的兄弟。”

　　沉思片刻後，季無為咬牙拔出小虎子胸膛的竹竿，然後脫下自己的長衫，蓋在小虎子身上。緊接著取下那枚小虎子想要，他一直沒舍得給的白玉戒指，正正當當地擺在了小虎子身上。

　　季無為想要說些什麽，張了張嘴，卻終究什麽也沒能說出口。隻能緩緩站起身來，向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一滴淚，毫無征兆地從季無為的眼角滑了下來。

　　……

　　此時的季府，大門敞開。

　　季無為剛準備跨進門去，突然聽到玉佩裡老頭的聲音，“危險，先別進去。”

　　雖然還沒有從小虎子的被害的痛苦裡抽離出來，但是，季無為還是努力讓自己保持著鎮定，父母哥嫂玉兒的下落還沒有弄清楚，他心中自是明白，沒有過多的時間讓自己沉靜在悲痛裡。

　　老頭的話音未落，季無為便停下了腳步，閃身跳進了拐角的一個小巷子裡。這條巷子有一米多寬，進深約十多米的樣子，是季無為家的院子與鄰居家院子的間隔。時值傍晚，天光昏暗，躲在這樣一條巷子裡，即便外面有人經過，也不易察覺。

　　“到圍牆上去。”老頭接著說道“這附近有高人在，小心一點，盡量不要發出過大的聲響。”

　　季無為輕聲應了一聲，抬頭看了看圍牆的高度，估摸著大概有四五米的樣子。他四肢一起用力撐住巷子兩邊的圍牆，雙腳再一起發力，輾轉騰挪了幾下，像隻攀岩的猴子一樣，毫不費力地爬到了圍牆之上。看來，這一個月的修煉，果然沒有白費。

　　伏在牆頭，季無為發現院子裡有兩撥穿著怪異的人。

　　其中一撥人，季無為一眼便認了出來，他們就是中秋節晚上，出現在鎮上的那些黑衣人，頭上戴著黑色的大鬥篷。

　　另一撥人全身上下也是一襲黑衣，但著裝稍微有些不同，這些人頭上沒有鬥篷，但頭頂都挽著一個發髻，蒙著臉，看不清長相。

　　初略地計算了一下，這兩撥人加起來，大概有五六十人的樣子。

　　他們每個人手裡都拿著樣式各異的兵器，雖然這些兵器季無為都叫不上名字，甚至從未見過，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們手裡的每一件兵器，都鋒利無比。

　　令季無為感到奇怪的是，這兩撥人雖然都是一副來者不善的樣子，卻又似乎不太團結，雙方一副劍拔弩張的態勢，似乎剛剛進行了一場激戰。

　　挽發髻的那一撥，大約隻有十來人，人數不及對方的三分之一，且明顯有敗下陣來的架勢，被戴鬥篷的那一撥逼退在牆角，不敢輕舉妄動。

　　戴鬥篷的那一撥，為首的是一個壯漢，眼下正歪著身子斜坐在一張太師椅上，手裡拿著鬥篷，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風，一隻手隨意地搓弄著他那滿臉的絡腮胡子。樣子非常囂張。

　　“狗巴度，你好大的膽子！”

　　正在這時，一個聲音從院子外面傳來，片刻後，從門外走進來一個蒙面人，只見他一手.背在身後，一手拿著一把折扇，不緊不慢地走進院子。乍看之下，竟有一種讀書人的文雅氣質，只可惜，他那雙暴露在外的眼睛，卻給人一種不寒而栗的感覺。

　　見那人進門，絡腮胡子“騰”地一下，從太師椅上站起身來，恭恭敬敬地跑到那折扇蒙面人面前，一面笑嘻嘻地搖尾乞憐道，“左堂主，今日之事，可怨不得小人啊。我也隻是奉命行事而已。”

　　“好一個奉命行事。你屠殺了整個清水鎮的人，我且不論。你打傷我的人，是誰給你下的命令?”折扇蒙面人冷聲說道，語氣平靜，沒有一絲波瀾，但正是這種平靜，毫無保留地暴露出他那不加掩飾的自信。

　　“左堂主說笑了，誰便是有再大的膽子，也不敢與您作對啊！既然左堂主您都親自出馬了，我也就不為難兄弟們了。隻要左堂主您一句話，別讓兄弟們破壞了小人的好事，改日我一定親自上門陪個不是。要什麽條件，到時候您盡管提。”絡腮胡子點頭哈腰地說道，語氣誠懇，但也絲毫沒有做出讓步的意思。

　　隻聽到“啪”的一聲巨響，蒙面人手中的折扇，不偏不倚地打在了絡腮胡子臉上，絡腮胡子毫無防備，一個踉蹌飛出去幾步，差點側翻在地，一道深紅色的血跡，赫然出現在了他的臉上。

　　“一條狗，也配跟我談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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