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雨自天堂降下，天使軍團，隨之而至。

別無殘余，唯有灰燼。虛假的天使濫殺無辜，他們將帶領黑暗的仆從，毀滅這個世界。

直至海枯石爛，吾之信仰亦未消逝。

神是真實存在的，而且祂憎恨著我們。

……

“先生們、女士們，馬上就到茶花城了。”

“啪”的一聲輕響，零合上了《混沌啟示錄》，抬頭向窗外看去。窗外是沒有聲音的寂靜荒野，空空蕩蕩，只有一處被積雪覆蓋的路標孤獨的矗立在路邊，像個倔強的臭脾氣老頭，默默堅守著自己的崗位。

經過仔細閱覽，零發現這本《混沌啟示錄》確實更像是一群瘋子合編的日記。上面寫滿了自相矛盾的怪異故事，而耐心整合出來，可以確認的事實便是所有在這本書上留下筆記的人，都目睹過神跡。有許多人向神祈禱，想要獲得超脫凡人的智慧，但無一例外，他們都因此陷入狂亂，後來被判為異端，死在了裁判所。

和《教典》上所描繪的形象不同，《混沌啟示錄》中描述的神明沒有絲毫人類的情感，諸如悲傷、喜悅、絕望、痛苦、幸福之類的情緒都被象征神聖的無瑕之光給掩蓋了，神變成了無喜亦無憂，漠然俯瞰蒼生的旁觀者。

要以人類的標準去揣測神隻的意圖，確實有些太狂妄了。神之所以被稱為神，是因為祂有人類無法理解的力量，且從不愛人。

“唔…”洛比兩臂高舉，伸了個懶腰，十分隨意的看了看零呆滯的表情，用極為欠揍的語調說道:“我要是有你看書的一半耐心，早就乾出一番大事了。”

“啪！”

“哎呦，隊長你瘋了?一大早起來敲我幹嘛?我都沒…”

“你動作太大，把我吵醒了。在馬車停下前給我閉嘴，否則我不介意讓你測試下我前天晚上剛研究出的新法術是什麽強度。”莉奈把法杖摟在懷裡，不緊不慢的說道:“看看你每天不學無術的樣子，除了喝酒和吹牛之外，你還學過什麽有用的技能嗎?”

“嘿嘿，當然是有的…比如格林娜和艾米莉她們，就被我威武霸氣的英姿給迷得神魂顛倒。現在我去“樂園”找姑娘們喝酒，只要免費陪她們一晚上，就可以…哎?怎麽感覺有點冷?車廂漏風了?”

“繼續說啊，就可以什麽?”

“就可以免費喝兩瓶…哎?凱瑟琳你怎麽醒了?咱們還沒到…”

完了…莉奈把頭轉向車窗，帶著一臉幸災樂禍的表情堵住了耳朵，為這個孜孜不倦鑽研作死方法的隊友獻上了毫無誠意的憐憫。

“哦…啊！不…不要，那裡不行…啊疼！肉多的地方很敏感的，別…”

熟悉的慘叫聲再次響起，零在一旁默默看著洛比受苦，不禁歎了口氣，嘴角微微揚起。也是，一路上有這麽個活寶逗樂，想靜下心考慮正經事都難。不過也多虧了這家夥不停的製造歡樂，零才覺得自己還沒徹底舍棄人類這個身份。

冬日的清晨非常寒冷，即使茶花城離墮落深淵不算太遠，此刻也依然寒風刺骨。不過皮糙肉厚的獸人們並不怎麽在意冬風肆虐，他們都是習慣長期靠體力勞動討生活的粗人，不管是酷熱的暴曬還是凜冽的寒風，都只能讓他們本就粗糙的皮膚變得更加黝黑發亮。不多時，馬車便駛入了茶花城內，商業區大大小小的商鋪，都像是過節一樣熱鬧了起來。來自天南海北的人們裹著厚厚的棉衣，在一片喧囂中尋找著自己想要的貨物。渾身冒汗的獸人搬運工們，扛著各種沉甸甸的物資，與人類擠在一起，面紅耳赤的爭論著報酬的事。

也許做一個普通人，就這樣過一輩子，也挺幸福的吧…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春天可以在播種後抽空去廣場嘗嘗用花瓣製成的美味甜點。夏天倚在樹蔭下，望著深邃的湛藍蒼穹，美美的睡個午覺。秋天來臨時，把地裡的作物賣個好價錢，再屯點口糧以備不時之需。冬天靠著爐子躺在暖和的被窩裡睡覺好了…不需要爭權奪利，也不用考慮太多事情。就這樣像個胸無大志的蠢貨一樣，過平淡而幸福的生活，這不是挺好的嗎?

百年前，這片土地還被血漿和屍體覆蓋著，到處都是戰士們臨死前的哭嚎和瘋狂的獰笑。然而僅僅百年，陽光便撕裂烏雲，驅散陰霾，將這裡變成了一座生機勃勃的城市。真是難以置信，生命這東西竟能如此堅強，沒有止境，也不會有止境。

現在想來，零隻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場令人窒息的冗長噩夢。她自認為熬過了所有苦難，已經不再期待什麽了，但在此刻，她清晰的感覺到有個蠻不講理的聲音在告訴她，現在去買一些甜糕，然後回到夕陽旅店，給卡琳一個熱情的擁抱，告訴她自己到底有多麽欣喜，哪怕明天世界就要毀滅，與之相比也不是什麽重要的事情了。

易得的幸福無法持久，這點體會更多源自於教訓而非經驗。那麽如果這幸福來之不易，它能否持續的更久一些呢?

是啊，現在來之不易的幸福就在眼前，難道自己還要繼續龜縮在牢房裡逃避陽光嗎?

“停車。”

“嗯?怎麽了?”

“我要下車買點東西，很快就好。”

“我陪你去吧，剛想起來馬上就要交任務了，不多買點東西我的良心會痛啊。”

“嗯。”

洛比一臉驚奇的看著零拉開車門走了出去。他怎麽也想不到這個一臉麻木的家夥竟然會微笑著說出這種話，這太不正常了，現在的她好像一個正常人一樣…不過洛比也沒想太多，緊隨其後下了車，跟在零身後來到了一家糕點店門前。

“你竟然會吃甜食?”

“嗯，甜食會讓人心情愉悅。”

“啊…好像確實是這樣…我也買一點好了，凱瑟琳也挺喜歡吃…額，沒什麽，走吧。”

洛比感覺眼前這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現在好像一隻翻過身來的刺蝟，露出了柔軟的肚子，笨拙而溫柔的釋放著自己的善意。

“嘿…知道嗎?其實我的運氣一直都不怎麽好，我的父親是個聰明而強大的瘋子，繼承了他一部分魔力與天賦的我只是個被他厭惡的殘次品。”

“給我拿兩盒甜糕，一盒蜂蜜餅，嗯…再加一瓶梅子果醬。”

“嘛…估計你也不愛聽我廢話吧。總之，作為朋友我覺得有義務讓你明白，這個世界上不幸的人可不止你一個，有時候笑一笑，一切就都會好起來的。而且，你笑起來的樣子真的挺好看。”

“朋友…”零愣了愣，然後笑了起來。

“謝謝，這麽說來你是我醒來後交到的第一個朋友。所以…幫我把錢付了吧。”

零笑了笑，拎著剛打包好的甜點快速來到馬車前，低頭鑽入車廂裡。洛比感覺自己的大腦好像突然宕機了，過了好幾秒，他才苦笑著掏出錢袋，將目光中的驚愕隱藏在面具下。

那家夥，好像有了什麽變化…洛比明白，零的天賦是吞噬敵人的血肉來獲得爆發性的力量增長。不難想象有朝一日，當她掠奪的力量到達臨界點時，會成長為一個多麽可怕的怪物。

洛比無法判斷這個亦正亦邪的家夥日後到底會成為守護彌賽亞大陸的英雄，還是會成為毀滅一切後把自己也一並吞噬的巨蛇呢?

“嘛…給我拿兩盒甜糕，一瓶草莓果醬…”洛比有些心不在焉的指了指櫥窗後的爐子， 漫不經心的吩咐道:“我要剛出爐的。什麽?貴點就貴點吧，無所謂。連同剛才那個女人的帳一起算，多少錢?”

“四十五枚金幣，先生，建議您嘗嘗我們新推出的奶酪麵包，只要…”

“不不不，還是算了…”洛比暗暗咽了口口水，把手中的錢袋遞了出去。四十五金幣…雖然他早就對高物價有了心理準備，卻沒想到如今買幾塊甜糕都快要趕上苦力勤勤懇懇工作一個月的薪酬了。

“先生，這…”

“不用找了，多出來的部分就是你的小費。”

“哦不，先生，很遺憾的告訴您，這個錢袋裡只有四十三枚金幣…”

該死的…洛比在心底呻吟一聲，從懷裡小心翼翼的摸出兩枚金幣，遞到了店員手中，然後逃命似的拎著鑽入車廂。整套動作一氣呵成，根本沒給店員表達驚訝的機會。

“唔…這幾天能有錢買糕點的人，可都是闊佬啊。”店員注視著馬車漸漸遠去，這才用粗糙的手指輕輕撫摸著一個剛出爐的麵包，良久之後才歎了口氣，把貪婪的目光移開，注視著不遠處掛起的彩旗，默默歎了口氣。

真想嘗嘗那個麵包的滋味啊…那麽漂亮，一定很美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