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先生!如果您有意出售這部片子版權的話,隨時可以和我聯系!”
頒獎禮結束後的酒會上,一位西裝革履的男士,雙手將名片遞給徐來。
徐來看到對方如此禮貌,當然也不會失禮。
他雙手接過名片,認真地看了看後,這才放入名片夾中。
這位叫做布魯諾的男子,是法國一家電影公司的老板,想要收購徐來這部《無罪》,在歐洲的版權。
價格好商量!
至少50萬歐元!
徐來想了想,並未立刻給出答案,而是含糊其辭了幾句。
隨後,又有幾個片商過來,想要購買《無罪》的版權。
徐來的態度模棱兩可,只是將名片收下,推脫考慮後再聯系。
在這裡做生意的,都比較文雅,自然不會死皮賴臉地硬纏著不放,禮貌地留下聯系方式後,都各自離去。
“哦!這不是我們的大導演嘛!怎麽樣!獲得金獅獎後的感覺如何?!”
馬克穆勒端著酒杯,來到徐來面前,和徐來輕輕地碰杯,語氣誇張地說道。
徐來笑了笑,客氣地說道:“感覺很不錯!恐怕以後,要成為有錢人了!”
“哈哈!這是自然!以後,只要你的電影,片商都會排著隊來購買版權的!”馬克穆勒抿了一小口紅酒,接著道,“以後,可要多拍一些文藝片啊!我們威尼斯國際電影節,始終歡迎徐導你這樣的年輕才俊!”
“一定一定!”
徐來繼續客套道。
“不知道徐導對文藝片怎麽看?”馬克穆勒突然冒出這麽一句。
徐來心裡驟然提高了警惕,但語氣卻看不出絲毫的變化,淡淡地說道:“文藝片嘛!還能如何!夠文藝就好!”
馬克穆勒豎起了大拇指:“說得有理!有深度!”
徐來一聽到這老頭開始誇人,更加戒備起來。
自己不過隨口一說,哪有這老頭說得這麽厲害!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您過獎了!”
徐來微微地搖晃著酒杯,眼神凝視著酒杯內不停晃動著的水面,靜靜地等候馬克穆勒的下文。
果不其然!
馬克穆勒湊得更近了些,仿佛借著酒意,絮絮叨叨地說道:“不過,在我看來,文藝片!最好,還是要擁有能夠觸動人心的力量!只有擁有這種力量,才能夠真正地打動觀眾!”
徐來默不作聲,他知道,這老頭絕對有下文!
馬克穆勒看徐來沒有回話,繼續道:“而真正能夠觸動人心的,往往就是那種真實!那種撕裂人心的真實!真實的情感!真實的悲劇!”
他看到徐來仍不做聲,又添了一句:“真實的陰暗!”
徐來凝視著酒杯的瞳孔驟然一縮,這老東西,終於說到正事了!
徐來淡笑著開口道:“您的意思,是讓我多多拍攝一些社會的陰暗面?!”
“沒錯!”
馬克穆勒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我們電影人,就是要揭露社會的陰暗面!將一些見不得陽光的東西,徹底地曝光在人民大眾的眼中,讓人民得到覺醒!”
他環顧了周圍一圈,看到附近沒什麽人,這才壓低了聲音,接著蠱惑道:“你知道嗎?這次的金獅獎,本來準備頒給賈導的《三峽好人》的!可是,他的電影,在揭露陰暗面的程度上,比起你的《無罪》,大大不如!”
“所以,他這部本屆威尼斯電影節的最大驚喜,
才最終敗給了你的《無罪》啊!” 馬克穆勒意味深長地說道。
徐來當然知道,馬克穆勒口中的最大驚喜,指得是《三峽好人》,乃是在入圍時,就是23部競賽單元影片中的唯一神秘‘驚喜電影’!
如果沒有自己的這部《無罪》,恐怕威尼斯國際電影節,要將這個驚喜噱頭,一路驚喜進行到底了!
而現在,自己的《無罪》,卻打敗了《三峽好人》!
馬克穆勒話中的意思,徐來又如何不明白!
這個馬克穆勒,不談先前在《夜宴》劇組參加威尼斯電影節宣傳時,對著章紫怡的驚人一跪、頂禮膜拜,就說他在以前、現在以及未來,對華夏電影的‘情有獨鍾’上,都讓許多人感覺,這位老人,真正地熱愛華夏電影!
甚至有媒體對馬克穆勒,喊出了現代‘白求恩’的稱號!
可是,在徐來腦海中的資料裡,這位看著慈眉善目的老人,或許並沒有那般‘義薄雲天’!
馬克穆勒在‘華夏電影百年’紀念之際,答應幫助華夏修複十幾部經典老電影。
當時的媒體,自然是交口稱讚!
這位歪果仁,真的是好人啊!
擔任威尼斯國際電影節期間,讓華夏導演連續三年問鼎金獅獎也就算了,還‘義務’幫忙修複電影!
這‘恩惠’!
這‘幸福’!
真讓人無法承受!
可沒承想,八年後。
這老頭,不僅將修複後的片源版權,據為己有,還將中資館提供的珍貴膠片,在修複中出現了不同程度的損毀!
其中,阮玲玉的經典影片——《新女性》,原始負片完全被毀,基本沒救了!
想到這些,再結合馬克穆勒方才說的話,徐來敢肯定,這老東西,絕對不是善茬!
徐來晃了晃酒杯:“我想好了!我下一部電影的名字,可能已經想好了!”
這小子,很懂啊!
馬克穆勒心頭一喜,連忙問道:“什麽名字?準備拍什麽類型的電影?反映的是什麽問題?!”
“黑手黨!”
徐來一臉正色地看向馬克穆勒,十分認真地說道:“我打算致敬《教父》,也來個《黑手黨》三部曲!一、二、三!到時候,把電影拿到威尼斯國際電影節上來參賽!”
“您說!這種反映社會陰暗面的電影,拿到威尼斯電影節上,能獲獎嗎?!”
徐來定定地看著馬克穆勒,語氣中聽不出絲毫嘲諷的態度。
可馬克穆勒又如何聽不出徐來的意思,他乾笑了兩聲,最後撂下一句:“那你可要小心了!在我們意大利,黑手黨,是很厲害的!別拍電影得罪了人,被乾掉了,那就不值當了!”
馬克穆勒說完,頭也不回地走掉了。
徐來望著這老頭的背影,將酒水一飲而盡。
乾掉我?!
你當黑手黨是你家的啊!
至於威尼斯國際電影節,反正以後自己再也不想來了,怕他作甚!
你最大的能力,不過是宣布將我的金獅獎撤掉罷了!
但是如果這樣,正合我意!
只怕,你沒有這個膽!
這時,江雁走了過來,問:“你們剛剛在聊些什麽呢?!聊了這麽久!”
徐來調侃道:“我們再聊,能不能頒給《無罪》的女主角,一個特別獎!比如史上最強女演員之類的!”
“討厭你!”
江雁輕輕地捶了徐來一下:“人家沒拿獎,已經很不開心了!你還來捉弄人家!”
徐來輕笑一聲:“沒拿獎沒關系!至少你的表演,真的很棒!”
江雁聽著徐來的話,突然愣住了,過了片刻,她才回過神來:“搞那麽煽情幹嘛!沒拿到就沒拿到唄!我還沒有那麽脆弱!”
徐來看著對方故作堅強的樣子,突然也想把自己心中的問題,找個人傾訴一下。
他猶豫了片刻,終於還是對著江雁,吐露出心中的一絲困惑。
“江雁!你說,我們拍了這部電影,到底是好是壞?!”
“當然好啊!”
江雁脫口而出。
可當她看到徐來憂鬱的樣子,不知為何,瞬間就懂了徐來的心思。
這部電影好嗎?!
好!
真實地反映了社會的現實問題——拐賣!
吸引更多人的關注!
渴望解決這個問題!
這部電影不好嗎?!
江雁也說不準。
又或者說,她在徐來憂鬱的臉上,看出了對方內心的掙扎,並能夠感同身受!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類‘文藝’電影,到底是好是壞,誰又能說得清呢?
小到《小武》、《蘇州河》、《天浴》。
大到《鬼子來了》、《活著》!
這些電影,單單從文藝的角度,當然都是很優秀的電影!
但是,如果考慮到政治,考慮到國家,這些電影,是否真的有存在的必要?!
換句話說,這些電影的出現,對華夏的發展,是否有正面的作用?!
徐來很矛盾!
他發現,即便腦中,有著幾十年的娛樂資料,對這個問題,他依然沒有明確的答案!
江雁看到徐來掙扎的樣子,沒來由地一陣心疼。
她仔細考慮了一會兒,暗恨自己也無法給出一個正確的答案。
突然,她想到了一句話。
“我的媽媽,曾經告訴過我一句話。”
江雁認真地凝視著徐來,幾乎一字一句地說道:“一個人,如果懷著的是善意,哪怕他最後做了天大的錯事,在法律層面上,自然要製裁他!可是在道德上,沒有人能說他半句不是!”
“哎呦!”
江雁捂著自己的腦門,一臉不解地看向徐來:“你幹嘛!”
就在她剛剛說完的時候,徐來一個腦瓜崩,就彈到了她的額頭上。
徐來收回手指,看著江雁:“得了吧!你這理論根本就是錯的!如果一個人很蠢,他做了錯事,把人殺了,還得原諒他?!不是有病嘛!”
“我告訴你!在道德上,也應該給予這個人強烈的鄙視!”
他話還未說完,就聽到江雁高聲道:“徐來!我討厭你!”
這一次的‘討厭你’,可不像上一次‘討厭你’的撒嬌口吻,而是真正的火氣十足!
徐來徹底愣住了。
幹嘛啊!
吃炮仗了?!
他看到江雁飛奔出去的背影,再逐字逐句回想一下自己方才的話語,頓時醒悟了過來。
敢情江雁把剛剛的話,當成是夾槍帶棒,對她說的了?!
天地良心!
自己絕對沒有這個意思啊!
唉!
這麽多心!
女人啊!
徐來想了想,還是追了過去。
他看到江雁正趴在陽台邊上,小聲地啜泣著,當即率先開口道:“你想多了!我真沒這個意思!”
“你什麽想多了!什麽意思?!”
江雁低聲地嗚咽著,含糊不清地說道。
“我沒有暗諷你的意思!”
徐來認真地解釋道。
江雁擦了擦眼淚:“你沒有這個意思,你怎麽知道話語中的諷刺意思?!”
徐來有些急了:“是你無緣無故哭了跑出去,我才醒悟過來的好嗎!”
“就算不是!也是你的潛意識裡,一直在意這種事情!這才從話語中,隨意地透露了出來!”
在徐來看來,江雁已經在不講道理地胡攪蠻纏了!
他最後耐著性子說道:“我只是真的覺得,你的這句話,是錯的!”
“什麽錯的!”
一提到這個,江雁更加火大!
“我好心安慰你!你非要和我抬杠!說我媽媽的話,有問題!你說是誰的問題?!”
“我很感謝你安慰我!可是!”
徐來繼續掰扯著理論的對錯:“這句話本來就有問題啊!不能因為是你媽媽說的,我就違心地說這句話是對的吧!”
“我和你舉個例子!”
徐來仍在試圖把這件事情解釋清楚,竟和江雁討論起了這個理論:“比如!我說比如啊!《超人》你看過嗎?你就是女超人!擺在你面前的是一個極其嚴重的問題!”
“一個嬰兒,攜帶著可以汙染全球的病毒!這種病毒,任何東西都無法隔離!但只要他死亡,病毒就會消失!你怎麽辦?!你選擇救嬰兒,或是殺嬰兒,都是善良的本意!但是總有一邊,是哪怕到了地獄,都無法原諒你的!”
徐來說完這個問題後,看向江雁,期待她能給出個答案。
“出去!”
“啊?!”
徐來愣住了。
“出去!”
江雁又嬌叱了一聲,手指向陽台外:“要麽出去!要麽我從這跳下去!明天新聞,導演欲潛規則女演員,逼得對方跳樓!逼死對方!你選一個!”
“你牛!”
徐來已經懶得理會這個神經病了,嘴裡仍在碎碎念:“講道理講不過我!就知道一哭二鬧三上吊!哼!我堂堂男子漢大丈夫!不和你計較!”
這個唐僧!
還女超人!
江雁看著徐來遠去的身影,真的是恨不得拿起棍子,敲死他!
或是一把掐死這個比女人還話多的男人!
一直等到晚宴結束,徐來都沒再和江雁講過話,和最熟悉的陌生人一樣。
什麽人啊!
不講道理的女生,萬萬不能要!
本來我都準備原諒她了,現在!
哼哼!
給我直接打入冷宮!
徐來想象著江雁在冷宮內,泣不成聲的樣子,猥瑣地嘿嘿笑著。
。。。。。。。。。。。。
“搭個便車吧!”
馬克穆勒‘剛巧’看到凱瑟琳德納芙,禮貌地問道。
凱瑟琳德納芙笑了笑,竟直接拉開了汽車副駕駛的車門。
等到汽車發動,兩人隨意地閑聊著。
討論了些剛剛電影節上的趣事後,凱瑟琳德納芙突然話鋒一轉:“你那陣調整名單時,和我說的那事,是真的嗎?!”
“什麽事?!”
馬克穆勒說完,察覺到凱瑟琳德納芙注視著自己胸前十字架的目光,頓時會意。
“當然是真的!”
“可為什麽呢?!”凱瑟琳德納芙追問道,“只是一部電影罷了?!”
“是啊!只是一部電影罷了!”
馬克穆勒感慨了一句,卻接著道:“可又不只是一部電影!你聽說過華夏的古代,有一個‘千金買骨’的故事嗎?”
馬克穆勒不愧為一個‘華夏通’,連一些成語的典故,都熟知於胸。
凱瑟琳德納芙搖了搖頭。
馬克穆勒笑著解釋道:“從前,有一位華夏的君主,想要買千裡馬,卻很難買到,哪怕出了千金都不行!因為那些擁有千裡馬的人,都不相信君王會花如此大的代價,購買千裡馬!”
“這時,一位謀士出了個主意。他花了千金,買了一根千裡馬的骨頭!那些擁有千裡馬的人一看,哎呀,這君王連根骨頭,都願意花千金去買,何況真正的千裡馬呢!”
凱瑟琳德納芙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說,這部《無罪》,就相當於是一根千裡馬的骨頭!妙啊!有了這根骨頭,華夏的導演,必然會蜂擁而至!這個主意真的是太讚了!”
馬克穆勒笑了笑:“那位大人的智慧,又豈是你我能夠企及的!”
“可是你還是沒有告訴我,那位大人,為何要這麽做啊!”凱瑟琳德納芙好奇地問道。
“知道多了,對你沒好處的!”
馬克穆勒本不想多言,可看到對方那雙美眸在一動不動地注視著自己,還是透露了些許東西。
“相比早期的君權神授,現在的這個,你懂的!首先俄羅斯那塊,是東正教的地盤!有那位霸道的總統坐鎮,誰都沒辦法插手!算來算去,只有華夏這塊,還有挽回的余地!”
“如果能將這塊,從政教一體,變成政教分離,統一服從眾仆之仆的領導!將主的真正榮光,灑向那片土地!那麽對於那位大人來說,是多大的功勳!”
凱瑟琳德納芙徹底被震住了,她擺了擺手:“你別說了!我不想聽了!”
她知道,自己已經聽到一件了不得的計劃,當即被唬得再沒了好奇的念頭。
“哈哈!”
馬克穆勒笑了笑,彰顯著自己的男子漢氣概:“沒什麽好怕的!這件事,又不是什麽天大的秘密!基本上,在這一塊的人,都知道!只是心照不宣罷了!”
凱瑟琳德納芙沒好氣地說:“行了!停車!”
隨著馬克穆勒的一腳刹車,凱瑟琳德納芙在側面的前視鏡張望了一會兒,拉開車門,徑直走了下來。
馬克穆勒聽到車門轟然關上的聲音,搖了搖頭。
本來還指望來一段浪漫情緣的呢!
可惜了!
他突然想到徐來最後的那番話,面孔變得有些猙獰。
曾有一瞬,馬克穆勒都想通告,金獅獎頒錯了!
可是最終,他還是忍住了!
至於以後,這徐來,永遠都別想再有參加威尼斯電影節的機會了!
。。。。。。。。。。。。
威尼斯回香江的飛機上,徐來坐上座椅,系好安全帶,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了過來。
“你坐這趟班機幹嘛?!”
“你誰啊?!”
江雁將墨鏡摘了下來,假意瞄了徐來一眼:“呦!原來是徐導啊!怎麽!徐導現在這麽霸道了嗎?連坐飛機,都不允許別人坐同一班嗎?!”
徐來歎了口氣:“姐姐!我只是問你坐這趟班機幹嘛!什麽時候不允許你坐了!”
“什麽姐姐!”
江雁瞪了徐來一眼:“我去祖國的東方明珠,旅遊不行啊!要你管!”
你牛!
徐來也懶得理會江雁,閉目養神起來。
“讓開!”
徐來徹底憤怒了:“又幹嘛!”
“我是靠窗的位置!有沒有紳士風度!讓我進去!”江雁毫不客氣地說道。
門口那邊的空姐,聽到吵鬧聲,已經朝著這邊張望了過來。
徐來隻感覺自己腦殼子疼,物理和精神兩方面的疼那種!
他稍微挪開一點雙腿,不想江雁毫不領情:“這麽點空檔!怎麽夠我進去!”
徐來終於忍不了了,他一把解開安全帶,整個人縱了起來,雙手叉著江雁的兩隻胳膊,在江雁哇哇大叫中,將她整個人提了起來,往靠窗的座位上一放。
這時,空姐快步走了過來,還以為發生了什麽事情。
“這位女士!您有什麽需要服務的嗎?”
空姐試探地詢問著江雁,她還以為這男的要騷擾江雁了!
不對!
是已經騷擾了江雁!
江雁默不作聲,她現在感覺呼吸有些急促,根本說不出話來。
而且兩腋下方,還隱隱作痛!
這個徐來,好大的手勁!
徐來卻替她說了:“我女朋友想要開窗透透氣!我沒同意!”
空姐徹底懵住了!
她乾笑了兩聲,然後轉身離去,徹底敗退!
江雁氣得臉鼓得比劉天仙還大,卻依舊說不出話來。
徐來心滿意足地將座椅放倒,眼睛雖然閉上,嘴角卻彎起了一絲弧度。
總算可以睡個安穩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