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77年,秋。
向遠拎著兩個紙袋從一家服裝城內走了出來。
“小帥哥!來燙個頭嘛,很便宜哦。”
街邊上,一名打扮清涼的姑娘正倚著門,對向遠打起了招呼。
“不了,我不愛燙頭。”向遠笑笑,拒絕了。
“哎呀!”姑娘竭力拉著買賣,她拋個媚眼,嬌聲道:“那可以染發呀,彩虹頭,時下很流行的哦!”
向遠放下紙袋,活動兩下酸麻的臂膀,笑著又搖頭。
“染一個嘛,可以給你打折的。”姑娘說著伸出手臂,聲音又柔了兩分道:“而且姐姐的按摩手法在這條街上是出了名的好,可以免費幫你按頭五分鍾哦!”
姑娘覺得有八成的幾率能做成這單買賣,不為別的,只因眼前小夥的裝扮。
黑色單衣,牛仔褲,很普通的裝扮,但頭髮很長,有劉海,且靠在他兩腿邊的紙袋,正隱隱露出幾節衣角,紅綠黑皆有,其中一件衣服還鑲滿了柳釘。
買這種花俏服飾的年輕人,還敢說不是想要加入“貴族俱樂部“的人?
“我染不了發的。“向遠察覺到了對方的目光,臉上紅了紅,趕忙提上紙袋要走。
“別害羞啦,最近流行複古風,你趕潮流也沒人會說你的。”姑娘跨出了門,擠眉弄眼一番,拉著向遠勸道:“你頭髮那麽長,不燙不染實在可惜了,早上有幾個小年輕,他們沒你這條件,想燙個爆炸頭都難呢。”
向遠看看眼前的姑娘,又看看手裡的包裝袋,有些明白對方所想了。
“我真染不了頭。”
姑娘又要勸,但下一秒,她就石化了。
只見向遠重新將紙袋放下,雙手快速在頭頂一撥弄,隨後露出了個大光頭,光頭很亮,在陽光的映射下,竟還有幾分耀眼。
“小姐姐你看,我可以走了嗎?”向遠拿手在姑娘面前晃了晃。
“呃……”姑娘可能被光頭晃暈了。
“再見。”
向遠乾脆將假發塞入了紙袋中,重新提起後大步而去。
十來秒後。
“蛇精病啊!老娘竟然分不出頭髮真假了!“
另一邊,光頭在路上。
這一片理發店真的很多,街邊上盡是歌聲的海洋,
“牙套妹,奈何美色,妹妹有這樣強大美腿……“
神奇的旋律,穿透了向遠的耳膜,又鑽入了他的腦海之中,令向遠忍不住也跟著唱了起來。
“呀怪獸,奈何美色,我的妞馬上到手……”
光頭本就引入矚目,再哼著不著調的曲子,想不引入注意都難,路人紛紛都憋著笑在看這光頭。
“唔,好羞恥的感覺……這歌有毒吧!怎麽完全停不下來啊?“向遠揉了好幾下嘴巴才壓下了湧上喉間的節奏。
這首異國腔調的歌曲,是最近在熱播當中名為《鄉村青年故事》的主題曲,劇中講訴的是我國21世紀初,一群鄉村青年從青澀到成熟過程當中的故事。
該劇一上映,就刷爆了各大論壇,畢竟在如今還能沉下心來,拍一部幾十年前的青年日常故事的作品實在太少了。
網絡上對於該劇的真實度大多都持懷疑態度,畢竟那什麽洗剪吹、殺馬特這樣誇張的造型,完全不符合主流審美。
一些老一輩的人也在采訪當中否認了這一說法,很多人信了。畢竟,90年代左右出生的人,那可是現代人公認的“黃金一代”啊,完成祖國富強夢的就是他們,
又怎麽會有那麽奇怪的審美? 網民們懷疑與否,向遠並未關注,但眼下殺馬特和洗剪吹,已經在小部分人當中流行開來,對此,他倒是知道幾分。
向遠本是個隨意的人,但也不會隨意到去追趕洗剪吹的大潮,嗯,即便他手中提著的就是“貴族”服裝。之所以會前來購買貴族服飾,那是受人之托。
囑托向遠購買貴族套裝的是三名脾氣古怪的老頭,他們住在郊區外一個偏僻的小院裡。
哪怕相識了六年,但向遠依舊不知道老頭們的名字,只知道分別姓張、李、劉。
其中,老張頭腿腳不便,早在幾年前就坐上了輪椅,他是三名老人中最沉默寡言的一個。他還終日捧著一張照片,向遠曾經偷看過,是一對情侶合照,據說是叫大頭貼?
照片裡,留著長頭髮,挑染幾分白的顯然是老張頭。女孩畫風和他一致,兩人都嘟著嘴,照片裡還有三個字,“狠幸福“。
老張頭會時不時看上一眼照片,那雙渾濁的雙目,即便無甚神彩,但向遠也能看得出內裡深藏的追憶。
還有老李頭,他是個充滿詩意的人。每每出口,總是帶有奇怪的畫風。
比如,老李頭時常會對捧著照片追憶的老張頭歎氣,並道;敷衍的青春,總是想太多,怨,隻怨現實太現實。
還會望天歎氣說;灰色的,天空。深深的,寂寞。
但最讓向遠震撼的還是那一句;忘了愛。
最後是老劉頭,他是三人中年紀最大的一個,但也屬他身體最好。老劉頭喜歡喝酒,分寸掌握得很好,基本很少喝醉,不過每次喝酒老劉頭都要聽歌,那首歌旋律很洗腦,歌詞也很霸氣。
“每一個傳說,都會隨時間褪色,每個強者都會有……“
眼下,老劉頭又坐在木桌邊上喝酒了。桌上不僅有酒,還擺放著一個市面上早已淘汰的手機,手機裡正播放著那首熟悉的歌。
“今天就不玩牌了。“
向遠放下紙袋後,正想和往常一樣從屋內取牌,卻聽老劉頭如是道。
“嗯?”向遠有些疑惑。
打牌是老劉頭最喜歡的娛樂,六年前,向遠初臨廬州,便是暫住在這處院落的不遠處,一次巧合,向遠認識了獨自打牌自娛的老劉頭,這才走入了三名老人的世界。
後來向遠找到了新的居所,哪怕距離有些遙遠,也還是會抽出時間來陪三名老人。
“奇怪,今天怎麽不見李老?”向遠沒有過多在打牌的問題上糾纏,轉而問起了不在院中的老張頭。在平時,老張頭通常都會坐在院中望天的。
“他有點感冒,正屋裡頭歇呢。”老劉頭仰頭悶了一大口酒。
“那我去看看他。”向遠一驚,就要入屋。
“不用了,他今天不願見人。”老劉頭語氣不容置疑,指著邊上的椅子讓向遠坐下,轉而問:“我聽外頭說,最近有個神州,什麽第二世界要出世?”
“那是廣告語,其實就是全息網遊……網遊你懂嗎?嗯,和我平時討生活的遊戲一樣,就是技術更先進。”向遠怕老人不懂,多解釋了幾句。
“我還沒老糊塗!知道是什麽東西,論玩網遊,我們可是第一代人!”老劉頭說著乾脆比劃上了,“想當年,我們哥幾個,一塊鍵盤,連鼠標都不要,那鬥舞,劈裡啪啦一通按,誰也跟不上我的節奏,我可是敗盡十八家網吧的舞王!”
“厲害,厲害。”向遠豎著大拇指,一副敬佩的模樣配合著老人。
“當然厲害!我們葬愛……”
正說著,屋內忽然傳來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
“是李老?我去看看吧!”向遠又要起身。
“說了不用。”老劉頭伸手將向遠按下,仰頭又往嘴裡倒了一大口酒。“老李病了,會傳染人,你小子身體也不好,就別進去了。”
“……”向遠無奈,不敢強行起身,畢竟老劉頭正按著他,向遠怕傷了老人。
“放心吧,他已經吃了藥,睡一覺明天就好了。”老劉頭寬慰了一句。
隨後兩人又敘了幾句新話舊話,向遠忽然想起了今天的服裝城之行,“話說,為啥要讓我去買那麽奇怪的衣服?”
“奇怪嗎?是挺奇怪,嗯……”老劉頭仰頭倒酒,明顯不想多說。
“今天這喝法有點凶啊!多大年紀了都,你少喝點吧。”向遠伸手搶下。
這平日倔強的老頭也不生氣,笑眯眯得,任由向遠從他手中搶走了酒瓶。
“咳……”
屋內又傳來了咳嗽聲。
“聽歌聽歌。”老劉頭回頭將音樂聲音調大了幾分。
“我去看看!”向遠猛地起身,要入屋。
“去啥?說了怎麽就是不聽!”老劉頭將眼一瞪,似乎生氣了,轉過身去背對著向遠道:“今天就這樣,你回去吧,別打擾我們幾個老家夥休息了。”
“你這……”向遠正要和他理論。
“小向,你過來。”開口的是坐在輪椅上的老張頭。
“張老?”向遠轉身來到老張頭面前,他有些疑惑,畢竟老張頭平日裡只會跟向遠說“再見”或“來了”這四個字。
“這你拿著。”
老張頭顫顫巍巍得將他日夜從不釋手的大頭貼遞了過來。
“啊?”向遠腦子要短路了,這幾個老頭今天是要鬧哪一出?
“讓你拿著就拿著!”
邊上老劉頭喝了一聲。
“好吧。”向遠伸出雙手,小心翼翼接下,正要放入口袋中時,他無意間看到了照片的背面,“這是什麽?”
照片背面是一張二維碼圖。
“拿著吧。”老張頭深吸一口氣,笑得很是慈祥,“裡面有一些關於神州的信息,對你興許有所幫助。”
不像開玩笑,張老從不開玩笑。
向遠腦中霎時間湧出了許多猜測,但不容他多想,老劉頭又出言趕人了。
“走吧,我們要休息了。”
“……”
向遠被推出了院落。
“那我走了,過幾天再來看你們。”
招呼一聲,向遠啟動步伐,離開了這處獨立在郊區外的院落。
……
傍晚。
郊區外的山坡上,正擺放著一架已經組裝好的老式飛機。
此時,三名老頭都換了服飾,分別是紅黑綠的裝束,衣服上或鑲滿了柳釘,或掛滿了鏈子,就連頭上,都換上了花花綠綠的假發。
“動身嗎?”
“動身吧。”
“真沉!”老劉頭吃力地將老李頭背上了飛機。
“你更沉!”第二個被抱上飛機的是老張頭。
這飛機真的太小,也太老式了,機背上隻有三個座位。
老劉頭最後落座,他是開飛機的人,他仰頭灌了一大口白酒。
“冷少,醒醒!喝一口酒,咱們馬上就要上天了。”
老劉頭回身想給老李頭喂酒,但努力數次,發現轉身實在有些困難,於是他將酒瓶拋給了最後方的老張頭,“小殺,你來給他喂吧。”
“呼!”老張頭先仰頭自己灌了幾口,這才身形前傾,將瓶口伸到了老李頭嘴邊。“冷少,別裝睡!咱們還沒上天呢,在天上咱們哥三兒一起睡!”
給一個已經處在彌留之際的人喂酒著實有些困難,擺弄了幾分鍾後,老李頭嘴裡總算滴入了點酒水。
“狂少,起飛吧。”
飛機劃過簡陋的跑道,搖擺著飛上了天空。
“話說,冷少到底是怎麽想到空葬這個主意的?”
“糾正一下,這是空難,不是空葬!”
“不接受糾正,殺馬特不研究歷史。”
“……”
老式飛機似醉漢一般,在空中起起落落,最後越飛越遠,消失在了晚霞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