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為天二樓的擺設極為古樸,雅間內的白牆上掛了兩幅字,臨街巷口那面的窗台前擺著張長條方桌,邊角處緋紅油漆隱有脫痕,上面鋪一條灰色毛氈,筆墨紙硯文房四寶擺放齊整,邊角上一支仿製的青花瓷瓶上,插了枝不知名植株,在臘月寒霜中傲然吐著嫩綠葉芽。
“敢問妹夫,為兄瞧這古錢上的‘開寶’二字,雖有古隸之痕,但這煌煌楷韻,卻是極為外露,況且這銅質澄黃金亮,該屬近古遺物才對,不知慶哥兒何處瞧出了破綻?”
裴俊實在有些無奈,要不是此時在座諸人,幾乎人手一枚完全一樣的古錢,打死他也不相信自己的判斷會謬誤到如此程度,一旁的少女文雯同樣皺眉不解。
略做斟酌,瞧瞧滿臉得意的廚子婆娘,慶歌含笑道:“其實裴少與文小姐的鑒定,並無失誤,這古錢單以材質判斷,確是近古所出,前時我拋幣聽音與聞那鏽味,就是為了通過音質與鏽味差異,來斷定年代,古幣上的銅鏽包漿均勻自然,也佐證了確是出於近古遺留,但兩位請細看邊沿犄角處,其上鏽跡乍一看似乎沒什麽異樣,若是緩慢晃動,大抵上還是看得出其間夾雜的青綠鏽點,這是人工改製才形成的新鏽,小嬸子,若帶有遠古或近古真品,不妨讓大家比對比對。”
廚子婆娘眼中已有讚許之意,也不說話,又拋出兩枚古幣,一黑一青,一目了然,諸人按著慶哥所言逐一比對,聽音聞鏽,果然發現不同之處,確認了近古之說,但卻更加迷惑不解起來。
“敢問劉公子,即然確定這古錢是近古遺留,又為何說它是偽造假幣?”少女文雯忍不住出言問道。
廚子婆娘也是催促著快說,做為假幣製造者,這點才是她最想知道的,按說以她的傳承,除非遇到真正的古韻學大師,不應該這麽輕易露出破綻才對。
“關於這點,卻是在下……碰巧了,關鍵處正在那錢文之上,假若沒有猜錯的話,這該是上古之時唐朝開元年間的‘開元通寶’,我曾在一本古籍上見過完整拓印,稍有印象……”
話說至此,除小珂外,其余諸人極為動容,能夠詳細到上古時期朝代的古書,在這藍星時代可是稀罕物,甚至在座除了兩位紋章師與廚子婆娘這高仿強者外,余者根本就連“唐”這個朝代都未曾聽說過。
“據說這‘開元通寶’也可順時針環讀為‘開通元寶’,卻是為了整治其前朝幣治之亂,才籌造的新幣,特命當時書道大家歐陽詢致詞及書,本為隸書之體,也稱八分書,但那歐陽卻為一代楷書大家,在行隸文之時,自然融入楷法筆韻,開創了後世一代錢文之風,這上古時期的錢文,居然出現在近古的銅材之上,又有近期人工改製之痕,這真偽之辨……呃,小嬸子別瞪我了,您的手段確實高超,仿製得如此逼真,可算一絕了,想來隻是偶有失誤、偶有失誤罷……”
眾人已是恍然大悟,想想,也覺得好笑,特別是自認為手法高超的廚子婆娘,根本沒想到,在識貨人的眼中,這破綻居然如此幼稚,這人丟得……
但諸人也都是心中有數,若非這慶歌見識淵博,恐怕也是窺不破的,至於廚子婆娘又是通過何種手段仿得如此古韻十足,卻是不方便深究了,那可是人家吃飯發財的不傳之秘,不想死的話還是免談的好。
“對了文小姐,我在之前倒是臨過那四個錢文,不知可否方便,借用此處筆墨一用……”
卻是慶歌此時才得閑暇,
仔細打量了這雅間格局後,見此處頗是古雅,有些技癢,再想到春慶計劃的某個環節,雖心中一直謹記族兄告誡,為了那春慶獎勵,深思良久後,覺得適當展露些技能還是必要的。 文雯與在座諸人,本就有探試慶歌根底之意,自然不會拒絕,跟了過去鋪開宣紙,壓上紙鎮,沒多久研好墨汁,慶歌平心靜氣,隨手自筆筒中,抽出一支大小適用的長鋒狼豪,略做調鋒,揮筆間“開元通寶”四個古隸一氣呵成,筆劃挺勁,結體謹嚴,凜凜道麗,在身伴懂行的三人看來,其間閃爍的隸味楷韻,竟然比那仿製的古錢上所感受到的,還要露味十分……
良久後,眾人才從震撼中回過神來。
慶歌卻微微搖頭,放下手中毛筆,轉身拱手低笑:“真是獻醜了,這‘開元通寶’的原本筆意,還是寫得勉強了。”
“……”
諸人盡皆無語,仍舊回思著慶歌執筆揮亳時的瀟灑風姿,用心感悟著白紙上那四個未乾墨字的深奧韻理,雖無紋章大師神紋畫作中的血紋波動激烈,卻比一般殘碑法貼好了何止數倍,待得小二進來將酒菜擺上,眾人才返回了座位。
裴俊長歎一口氣,斟酒先行敬過廚子婆娘,再倒滿一杯,遙對慶歌苦笑道:“本以為妹夫隻是平凡普通之人,沒想到對於古韻學的天賦,居然如此非凡,於書法一道上之造詣,更是我輩所望塵莫及,唉,這杯酒敬過慶歌兒後,為兄再也當不得別人喚我官學天才了,實在是受不起……”
“……小妹……也敬劉公子一杯,師兄方才所言,亦是我之感想,見過公子隸法後,方知自己就如那井底之蛙。”少女文雯臉上略有愧意,對慶歌的印象已大是改觀,喝完杯中酒水,繼道,“隻是小妹有一不情之請,想求公子把那四字墨寶,贈於鄙店,可否?”
你妹,都說是不情之請了,還好意思開口要?
慶歌本打算小露一手書法之藝,等離開時再把那字給拿走了事,但即然主人開口了,卻也不便推辭,想了想,乾脆答應了下來。
“文小姐高看,在下自然不敢推脫,恰好小嬸子與俊哥都在,在下卻也有個不情之請”慶歌站起身來,衝著幾人做了個揖,“想來三位與我張氏大房,都是自家人了,也該知道那春慶一事,往年自是小躍與……香鳳操持,但今年情況較為特殊,伯父硬要趕鴨子上架,讓我放手去折騰,老實說,這心中是實在沒有多少底氣的,今日與兩位大哥,就是為這春慶之事,才到此處采購些貨品,有緣認識三位,也確是幸事,在此便誠邀三位於年末之時,參加我大房春慶之宴,也好為在下捧個場子,壯壯我這小腰杆子,不知可有閑暇?”
張純亮與馮希仁雙眼放亮,這姑爺厲害了,趁這三位正震撼於他的書道,有意示好之際,主動邀請,怕是適逢其時了,要真能請到名列荒州城“十公子”之一的裴少,和素有才女之稱的文雯,此次的春慶在張家三房中,當就人氣之上,也可勉強比肩其它兩房了,要是廚子家這位瘋婆娘也願意捧場的話……嘶,到時候就算兩房的執掌,恐怕也不敢隨意說道了吧……
“哇哈哈哈哈,小紅軍啊小紅軍,看不出來,你這小子心思不賴嘛,不錯不錯,反正嬸子說過答對有賞,乾脆把老娘整個人賞你撐腰了,你倆也別傻愣著了,春慶當日,就當陪嬸子走這一趟了。”忽又眼珠子亂轉,眉開眼笑,“對了小紅軍,以你的書道造詣,缺錢花了,就讓嬸子來運做運做,嘿嘿,咱們也不黑,就弄成上古的貼子,一個字賣個千把晶幣有搞頭,弄多少份比較合適呢……我先算算……”嘀嘀咕咕著埋頭計算去了。
裴俊與文雯倒是欣然接受,本就與小躍兄妹摯交,往年大房春慶雖少有參加,卻也是顧忌著官學古韻學會的中立立場,今日見慶歌兩次出手,貌似深藏不露的古韻學專家,自不願錯失了這深交機會,更何況能賣小小前輩一個面子,也算是機緣,普通人極可能不懂她的底細,家世淵源的師兄妹可是懂的。
慶歌當場謝過三人,看那沒事瘋的小嬸子還在計算著,忍不住朝那頭靠了靠。
“小嬸子,真這麽值錢嗎……”
“嗯齲絞焙蜃⒁飪刂譜質
“物以稀為貴嗎?”
“喲嗬,小紅軍內行啊……”
“如果加些梅蘭竹菊什麽的,會不會更有賣點?”
“……這你都會……”
“……略懂略懂……”
“……小紅軍……”
“哎!”
“嬸子叫你哥成不?”
“……咳咳咳……長幼有序,會折壽的,叫不得……”
“……咱們從長計議……”
“……嗯嗯,從長計議……”
“……”
兩人幾近厚顏無恥的對白,讓眾人極為無語,在慶歌的強烈要求下,諸人也鄭重許諾,沒有他的親自許可,絕不向任何人透露他的書道造詣。
慶歌自是知情識趣之人,頗是透露出了些大房春慶看點,讓幾人心中極為期待,兩位女性更是欣然配合著小珂,拿布尺量了身高三圍,叮嚀著那什麽唐裝旗袍,務必要提前試穿,雲雲……
慶歌又與廚子婆娘約好,改日必定正式登門拜訪後,事情也就確定了下來,繼續末完的購物大計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