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本以為，建設長安就是一件頂頂和平的事，絕對不會有起烽煙的時刻。

他錯了。

就在祝雲容恢復元氣的那天，陸離總算能帶她出城透氣。

陸離為祝雲容牽著馬，正看著軍士們揮汗如雨地用星力收割莊稼時，城外突然響起了鼓角之聲——這是陸離為防備流寇劫掠，設置的警報。

陸離立刻把袖子一撈旋即跳上馬，把祝雲容抱在懷裡，飛奔向城郊的矮小城垣。登高一望，來者少說有三千人的規模，黑壓壓地把地平線都給擠滿了。

陸離面色一沉，他可沒聽說過最近有這麽大一股流寇進入關中！

“郝昭，集合眾軍，做好接戰準備！龐德，你的‘鐵沙’最快，你去確認那是否是敵軍。如果是，立刻向周圍各縣求援！”

龐德單騎出觀，去探查前方是怎麽回事，然而對面那龐然的大陣卻顯得奇異起來——只見三千人後方是巨大的馬群，馬背上卻沒有一個騎士。這時，陸離才注意到一件事——這三千人中，大部分都穿著白衣。

白衣，是漢末商人的特定衣著，名將呂蒙正是以“白衣渡江”之計馳名天下。難不成這些人是商人?

正在陸離迷惑之際，龐德已經調轉馬頭，返回城下:“陸將軍，他們是蘇家馬塢的商人！整個蘇家都搬過來了！”

蘇家馬塢?！陸離一聽說是全天下最大的馬商來訪，幾乎高興得從城牆上跳下來——幸好他沒這麽乾。

剛剛還拿著武器戒嚴的剿匪軍，轉瞬間就成了儀仗隊，列於城邊，迎候蘇氏馬塢的商團到來。

陸離跨馬出迎，身後跟隨祝雲容、龐德、郝昭三人，而蘇家馬塢的陣列也徐徐展開，從無數車輜重之中，出現三騎人馬。其中一騎，正是昔日洛陽馬市上的尖嗓，而包括當頭一騎——這位胡子花白的老人，顯然就是蘇氏馬塢的塢主——在內的其他三人，陸離就是一個都不認識了。

陸離拱手問道:“請問蘇氏馬塢的諸位是路過長安嗎?還請安心駐扎，只可惜長安城現在已經毀了，提供不了什麽酒宴之類歡迎列位。”

塢主雖然年老，卻顯得精神強旺。他爽快答禮:“想必這位就是陸離陸明夷縣令了吧?我是蘇氏馬塢的塢主，雍涼地界上，都叫我一聲蘇老大。我這一次並不是經過長安，而是特意將蘇氏馬塢搬遷到雍州來。聽說長安縣新建，又聽說恩人和故人都在，所以沒有提前打聲招呼，就把整個馬塢都搬來了。不知道陸縣令願意收留嗎?”

陸離聽到蘇老大這麽說，幾乎喜上眉梢:“蘇氏馬塢名馳西土，如今願意來長安駐扎，我陸離當然是歡迎了。只不過，不知道蘇先生說的恩人和故人，是指誰?”

蘇老大撫須大笑:“遠在天邊，近在眼前。不就是你陸縣令和龐將軍嗎?”

陸離心裡當然知道，龐德在洛陽馬市上贏得“鐵沙”，因此備受蘇老大親信的尖嗓青睞。自己當時也陪伴在旁，要論和蘇氏馬塢做故人，確實有這個緣分。

但自己曾試圖從馬超手下救下蘇氏馬塢的分號，這事卻並不應該為蘇家所知才對啊?當時蘇家所有知情人都已經被馬超殘殺殆盡，而其他知情者則一直隨自己征戰，蘇家怎麽會得知自己有恩於他們的事呢?

或許是見到陸離臉上的疑惑，蘇老大當即答道:“當日陸縣令試圖救下我們蘇氏馬塢的分號，雖然我們的人沒能活著回來報告此事，可陸縣令記得嗎?你們來救時，蘇氏馬塢裡還有眾多的馬兒散落。”

陸離咧齒一笑:“難不成是駿馬告訴蘇老大先生，表揚了我陸離的這樁功?要是馬兒能開口，那就是神獸咯！”

蘇老大卻並沒有開玩笑的意思:“馬兒雖然不能說人話，可我蘇老大，卻是懂得馬語的。沒錯，正是我從逃亡的駿馬嘴裡，聽到是一個清秀青年和他的同伴救下馬群。”說完，蘇老大微微欠身，向陸離鞠了一躬。陸離肅然應對，更發現蘇老大身後的馬群，竟然都是通人性一般，輕輕垂下長長的脖頸，蹄子扣打地面，如同向自己致謝。

“正因為馬兒頗通人性，所以才能成為人類最為得力的坐騎。在許多人眼裡，它們是牲畜，可對我蘇老大來說卻不一樣，它們都是我的朋友。表面上，我是個馬販;實際上，我蘇老大並不在意販馬能獲得多少錢財，售賣馬匹的樂趣，是把這些朋友送到與它們心意契合的主人身邊。”蘇老大道。

陸離微微點頭，對於蘇老大這樣的商人，陸離心中的敬重更加一重。蘇老大何止是個商人?可謂當世伯樂啊。

蘇老大卻似乎沒在意陸離對自己的看法，他向身後看過馬群，徐徐言道:“這次前來，其實我還有一個動機。那就是，我的馬兒朋友們懷念他們的馬王，在長安附近見過馬王一眼之後，它們就議論紛紛，都想來投奔自己的王。我也拗不過它們，正好涼州近年來風沙頗大，草場削減，我就順勢帶它們來到了長安。沒想到，卻恰好遇上了。”

陸離心下一動，自然知道所謂馬王是誰。於是他為龐德讓出一條道。

龐德並沒有騎著“鐵沙”前進，而是跳下馬來，與此同時，蘇老大也下了馬匹。他們彼此激賞地看過一眼，隨後龐德松開韁繩，讓“鐵沙”自由行走。

矮小瘦削的鐵沙踏進馬群之中，然而所有的高大馬兒都為它讓路。鐵沙慢慢邁開腳步，馬群也開始隨它奔馳起來，在遼闊的平原上，眾人都沒有說話，隻默默地觀看這一幕。

馬群如怒風奔馳，鐵沙抬頭嘶鳴，身後萬馬齊奔，連大地都為之震動！

“怎麽樣?龐德?想不想聽聽它們在說什麽?”蘇老大看著狂奔的駿馬， 神秘兮兮地向龐德問道。

龐德有些納悶:“您說什麽?”

“如果你願意，我就教你如何聽懂馬的語言。你在理解野獸這件事上極有天賦，這並非我的臆斷，而是馬王選擇了你。尖嗓子的那位不是曾經說過嗎?贏得馬王的人，是和我們蘇家有緣的。

這是我們蘇家的一個傳說，每一任塢主，都要經過眾馬之王的認定，才有資格繼承塢主之位。我的塢主位子，就是上一代馬王選擇了我而非我的哥哥，如此，我才越過我哥，從先考那裡繼承了馬塢。

我已經老了，可歎膝下無子;哥哥的兒子又浪蕩不肖，不堪繼承蘇氏馬塢。所以我才放出馬王，去讓它去天下闖蕩，認自己的伯樂。如今看來，它已經認定了你，這就是當日在洛陽，尖嗓子所說的緣分。

龐德，為了這個，所以我相信你能繼承我畢生所學……甚至成為那個蘇家祖先口口相傳的英雄。”

龐德迎風而笑，讓笑聲灌進風裡:“如果真是這樣，那我當然願意跟隨你學習。只是蘇先生，我龐德不過是個庶民出身，恐怕沒有英雄的血統。”

蘇三的花白胡子在風中揚起:“英雄，從來不問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