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認不認識一個軍官,大概是二十歲年紀,長得挺帥?”陸離問道。
女子哀傷地笑笑:“我認識的二十歲左右的軍官實在太多了,光憑你說,我還真不知道是誰。”
“你是當壚賣酒的卓文君嗎,女人幾乎不出閨,你怎麽能認識這麽多人?”陸離不由得打趣道。
女子似笑非笑地瞥了瞥陸離,把垂到面前的一縷劉海撩到耳鬢:“我是個歌伎。”
歌伎。聽到這個詞,陸離的心臟莫名其妙地抽痛了一下。這下好了,隨口開玩笑,結果傷著人姑娘自尊了。
歌伎,在這個時代的地位比娼妓高不了太多,雖然理論上是隻賣藝,演奏樂器、表演歌舞即可;但實際上,少不了有些客人揩油,而且這個“有些”是指絕大部分。有些技藝不足以讓自己吃飽飯的歌伎,更需要自己出賣色相以留住客人,那些在恩客向歌女伸出鹹豬手時,歌女們加以怒叱的情節,只會發生在電視劇裡——至少這個時代是如此。
了解到她的身份後,陸離心中對這個女子頓生憐憫。
“你叫什麽名字?我帶你離開這兒。”陸離挺起胸膛道。
女子眼中的希望騰地升起,又刹那間消滅不見:“你帶我離開這裡?離開月滿樓?別開玩笑了。”
陸離笑了:“你怎麽知道我不行呢?你剛才不是問我從哪裡鑽出來的嗎?我來帶你看看。”
說著,陸離不由分說,拉著她來到了剛才自己打洞鑽進來的位置,把洞指給女子看。
“你是從地底下鑽進廚房的?”看到地上這一人寬的大洞,女子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是星術師?”她驚喜地問。
“那當然了,我都快有道身了。”陸離驕傲地插著腰,好像自己一個四象境能吊打全宇宙似的。
“你的道身一定是耗子。”女子莞爾一笑,俯身去試探那個洞口。洞中寒氣逼人,直讓女子打了個哆嗦。
“這地下好陰冷啊,最近天氣真是奇怪,都已經入夏了,天上還朔風陣陣的。”女子低語道。
陸離趕緊拉住她:“別衝動!我是能從這裡進來,可那也是我這樣的星術師勉力才能做到。你甚至都不會星術,我怎麽能放心讓你從這洞口走?你會直接掉下去摔死的!”
“那該怎麽辦?”女子緊張地問道。正當這時候,廚房的大門被魯莽地推開,一個一手提著一條大青魚、一手握菜刀的粗胖廚子出現在陸離眼前。
對視持續了不到一秒鍾,但廚子的視線恐怕在地上那個唬人的空洞上停了整整三秒,然後他準備大叫。
幸好陸離不會被自己製造的恐怖痕跡震懾住,在這幾秒鍾的時間裡,他已然飛身向前,一個肘擊撞在廚子的太陽穴上。
“真險!”陸離噓了一口氣,他正擦去汗水,身側卻嘩地飆出一鍋熱油,這熱油直接澆在倒地的廚子臉上,即使他正在昏厥,也是條件反射性地彈了幾下。
陸離望著身後那張美麗面孔上的冰冷表情,幾乎嚇呆了:“你幹什麽?”
歌伎不為所動,她柔弱的手腕丟開空油鍋,然後從身邊摸出一塊打火石:“你知道我為什麽會在這裡嗎?”
“為什麽?”陸離看著她走向不省人事的廚子,然後意識到自己作為四象境的星術師,竟在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面前退避了一步。
不知怎麽的,此時此刻,這個原本就算得上美人的姑娘,更是散發出一種獨特的氣質來。
這和寧兒的絕豔、鄒心魅的妖媚都不同,這個女人身上散發著一股復仇女神般冷冽的美感,雖然她根本沒有半點星力,這氣質卻讓人心生敬畏。
歌伎俯身在廚子身邊,愉快地敲打起火石來,哢,一下。哢哢,兩下:“這個家夥負責安排月滿樓所有歌伎的夥食。他說,如果我每晚不和他同床,就不讓我吃飯,直到餓死。”
哢,第三下,火星濺在廚子身上,滾油立刻讓這個胖廚子像是著火的豬一樣燃燒,陸離嫌惡地避開臭味,看著被燒醒的廚子一路尖叫衝進廚房,絆倒在門檻上,再也沒站起來。
“不過多久,整個廚房都會燃燒起來,難道你想留在這裡?”女子怔怔地看著廚子燃燒的屍體,輕聲說,“我是琅琊郡開陽縣人,名叫卞玲瓏。”
開陽縣人卞玲瓏,原來這就是那四個字的意義。
“那就走吧,卞姑娘。”直到廚子死透了,陸離才把眼睛移向卞玲瓏,“我們得找個地方好好藏起來。”
等等,她叫什麽?是哪裡人?
曹操的王后,皇帝曹丕、才子曹植、猛將曹彰共同的母親卞氏,正是開陽人,而且她在嫁給曹操以前,正是一個歌伎。
然後陸離的腦子裡過了下一個驚歎號:曹操的夫人竟然被一個廚子……
最後一個驚歎號是:什麽?!這時候卞氏還沒和曹操結婚?!
按理說,曹操和卞氏的孩子都應該有幾歲了!然而從現在這個情景看來,顯然曹丕等人是根本還沒誕生。換言之……
曹操身後那龐大的曹魏帝國,在妖怪三國中根本是一片空白;這個亂世,根本無人主宰。
“我們快走吧。”陸離收回心神,抓住卞玲瓏的手。
誰知卞玲瓏卻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你知道長安城怎麽走嗎?別說長安了,就你這人生地不熟的樣子,連月滿樓都走不出去!跟我來!”
說罷,卞玲瓏急急忙忙地拉住陸離,離開廚房所在的院落,打算低頭快步離開這是非之地。
離開後廚的院子,就是月滿樓正樓。
一座全由香木組成的木樓高聳著,足足有十多層樓高,陸離知道木製建築一般不可能達到如此的高度,細細一看,果然在香木木料中察覺出星力的痕跡。香木全被雕成花卉紋理,陸離至少在門窗上就見到了梅蘭竹菊,又從樓梯扶手上看到梨花、牡丹和桃花。
在這萬芳叢中,果然有許多狂蜂浪蝶。無數看起來就是酒色之徒的酒色之徒徘徊其中,帶著一臉猥褻的表情斜眼打量來來往往的歌姬舞女;而某些看起來衣冠楚楚、表情嚴肅的男人,也只是面帶倨傲清高,手卻不自覺地摟在美人的腰肢上。
空氣中充斥著胭脂香粉的氣味、美食佳肴的氣味、煙味和汗味, 害得陸離連打噴嚏。
“小聲點!我們盡量不要引人注意!”卞玲瓏小聲警告到,一邊拉著陸離的手,放在自己的腰胯上。
陸離臉一紅,張張嘴想質問這是要幹什麽,頭腦卻已經明白這是最能隱跡藏形的方法了。有誰會在一群登徒子中注意到一個登徒子呢?
“美人兒,我們到樓外歡快歡快?”陸離試探著,拿腔拿調地問道。
卞玲瓏瞪了他一眼,眼神中毫無嬌嗔的意味,嗓音卻帶著慵懶:“公子,就按您說的。”兩人逢場作戲,徑直從月滿樓的花花草草中騰挪到門口。陸離不安地扯動著脖子上的掛飾——他把寧兒的星靈花掛在脖子上,這是八陣圖“即將碾碎”他的時候,陸離渾身上下唯一保留下來的身外之物。
向樓外踏出的第一步,就是長安。
令兩人絕沒有料到的是,月滿樓外站著一個男人,明明白白就是堵住了他倆的路。
“哥們,麻煩讓一讓。”陸離笑臉相迎,卻發現卞玲瓏臉上幾乎是毫無血色。
“我讓一讓,自然是可以的。”那個男人客氣地笑著,轉過身來,“但是我的廚奴已死,我的歌伎要逃,這兩筆債你都得先還了才對。好兄弟,是這個道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