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五長老領著李青水往白楊劍宮北邊去，邊走邊講述一些地理人文與傳承。

　　同時李青水也知道了，之前乘坐飛鷹來時見到的這座古山城，並不是真正的白楊劍宮，而是名叫藏劍山城。

　　墨家與道家講究清心寡欲不同，門人弟子與滾滾紅塵離不開關系，真正的白楊劍宮建立在藏劍山城的正中心，被藏劍山城裡的百姓尊稱為:

　　‘劍宗’

　　作為藏劍山城的劍宗，白楊劍宮擁有諸多武學傳承和劍道傳承，並有墨家劍道高手坐鎮職教，是藏劍山城，甚至玉桓山下的村民，乃至於整個玉桓山周圍方圓數千裡，所有年輕人的學武求劍之聖地。

　　同樣的，白楊劍宮招收門人弟子的條件也十分苛刻，用百裡甚至千裡挑一來形容也毫不為過。

　　來到那片巨大的廣場上，五長老對之前那身材魁梧的教頭吩咐了幾句，也沒有再理會李青水的意思，轉身便走。

　　那教頭頗詫異看了李青水一眼，拉過他到一旁道:

　　“你叫李青水?”

　　李青水點點頭。

　　教頭道:“你可以叫我王教頭。既然你是五長老交待下來的人，以後就跟著我練拳吧，有什麽不知道的可以找我。”

　　說完又問了一句:“對了，你學過拳沒有?”

　　如今修煉者，煉體為修煉之始，說淺顯點，就是煉力。

　　所謂的煉體十重，從本質上講就是鍛煉自己渾身的力量，而煉力量最基礎最實用的方法，就是煉拳！

　　拳法這種東西，上到王公貴族，下到黎民百姓，隻要是學過功夫的，都或多或少會一些。

　　李青水點點頭道:“學過。”

　　他從小跟著錢大寶長大，白楊劍宮的《百獸追風拳》不僅學過，更是早已爛熟於心。

　　“嗯。”

　　王教頭並沒有意外，退後兩步讓出位置，沉聲道:

　　“打一套給我看看！”

　　他這句話很明顯不止是說給李青水聽的，更是說給台下許多年輕弟子聽的。

　　果然，許多弟子紛紛將目光匯聚過來，紛紛好奇地盯著李青水。

　　被一對對黑白分明的眸子盯住，李青水微微捏緊雙拳，輕喝一聲，開步胯腿，虎虎生風地打起拳來！

　　廣場上這些成千上萬的少年少女們，都是白楊劍宮剛入門的外門弟子，是拜入宮中還不到半年的新生，《百獸追風拳》雖然僅是入門的拳法，但對於他們來說同樣不是一朝一夕可以煉成的。

　　但李青水從小修煉這門拳法，早已練得爛熟於心，得心應手。

　　《百獸追風拳》，是墨家前輩根據玉桓山山中飛禽猛獸演練而得，拳法奔放而原始，酣暢淋漓，大開大闔。

　　李青水輾轉橫挪，拳風呼嘯，如百獸追風！

　　時而如惡虎尋羊，時而如獅撲蠻牛，有時如鷹擊白兔，有時又如鶴立松巔……

　　一整輪下來，足足化身成了十三頭猛獸，拳意十足，看得一眾弟子目瞪口呆。

　　王教頭突然鼓掌讚揚道:“好！”

　　拍了拍李青水的肩膀，朝下面努了努嘴道:“進去隊列中去。”

　　等李青水進入隊列中，王教頭背著雙手開始訓話起來。

　　“修煉一途，萬般門派，起點皆是‘煉體一途’！修煉如苦海漂泊，而肉身就如汪洋中的一葉扁舟，沒有強大的肉身力量，修煉之路就如同空中樓閣，基礎不穩，如何能添磚加瓦建築高樓?所以，趁你們還年輕，身子骨還沒定型，

一定要好好努力修煉，聽清楚了嗎！”　　一眾弟子齊聲應是，喝聲震天，驚起山中林雀。

　　李青水默默聽著，心中卻有些心猿意馬，心思有些飄向別處。

　　不知過了多久，忽然耳邊傳來一聲暴喝:

　　“李青水！為何松懈！”

　　李青水驀然抬起頭！卻是王教頭冷冷望著自己，道:

　　“莫以為你拳法修煉得不錯，就能有所松懈，武道貴在堅持也難在堅持！在場的不少已經開始修煉《流雲十三劍》了，也沒有像你這麽松懈的！”

　　李青水朝不遠處望去，果然有不少年輕略大些，正持著木劍練習劍法的年輕弟子。

　　按照白楊劍宮的規矩，門下弟子隻有將《百獸追風拳》修煉到大成，才有資格學習《流雲十三劍》，

　　李青水咬了咬牙，搖頭驅走腦中的雜念，輕喝一聲，開始全神貫注地練拳起來。

　　……

　　一天很快便過去了。

　　同時，李青水也了解到了白楊劍宮真正的格局。

　　白楊劍宮分內外兩門，外門弟子能接觸到的功法和資源非常有限，但好處是十分自由，不被劍宮限制出行住宿。

　　外門弟子分兩種，第一種是藏劍山城本地的年輕弟子。

　　他們在藏劍山城中有自己的住所，白日來宮外練武場上練功，黃昏便回家住宿過夜，相當於前一世學校裡的走讀生。

　　而另一種，則是玉桓山下來的外地人。

　　其中大都是山裡的山民，也有山下各個縣城千裡迢迢而來的公子哥，這些人吃喝住行都在白楊劍宮內的東南西北四院裡，相當於上一世的住讀生。

　　至於內門弟子，能夠學習的功法和招式就變多了，而且能夠搬入白楊劍宮之內修煉，獲得極為不菲的資源和待遇。不過壞處就是被限制了自由，隻要修煉不到一階機關師的境界，一年便隻有中秋春節兩次外出的機會。

　　很顯然，李青水就屬於外門弟子中的第二類人。

　　……

　　黑夜，無月。

　　此時他獨自躺在床鋪上，似是在發呆，又好像在回憶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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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記憶中，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寒冬，寒風凌冽，凍傷無數。

　　粗糙的醉漢抱著兩個凍得瑟瑟發抖的孩童，踏著風雪走進賭坊。

　　“又來賭了?”年輕的錢大寶面部線條簡直可以用俊朗來形容。

　　醉醺醺的男人沉默著將兩個孩子推過去，喘著粗氣。

　　……

　　獐頭鼠目的人販子對錢大寶諂媚道:

　　“錢老板，銀子您過目，人我就帶走了哈。”

　　錢大寶詫異低下頭，卻發現褲腿正被一個面黃肌瘦的小娃娃抓著，一對漆黑黯淡的眸子中，卻始終有著堅韌和決絕的色彩。

　　“你抓著我做什麽?”錢大寶頗為感興趣地望著這個奇異的小童。

　　“你不要賣掉我，我什麽都答應你。”

　　錢大寶眉頭一挑，這個三歲的娃娃孱弱得像隻雞崽，連說話的聲音都十分微弱，語氣中卻有著某種異於常人的特質，讓他心中生出一絲詫異。

　　“什麽都答應我?”

　　“什麽都答應你！”

　　‘當啷’一把匕首落在地上。

　　‘砰’一個死活不知的男人被摔在地上。

　　錢大寶努了努嘴道:“喏，如果現在讓你處置他，你會怎麽做?”

　　小童抿了抿嘴，毫不猶豫地說了一句讓錢大寶喜笑顏開的話:

　　“您讓我怎麽做，我就怎麽做！”

　　錢大寶哈哈大笑，他怎麽也想不到一個三歲的孩子，能說出如此有智慧的話，他笑眯眯蹲下來，摸著小童的頭道:

　　“小家夥，你叫什麽名字呀?”

　　小童雙目灼灼地盯著他道:“我叫李二。”

　　錢大寶聞言哈哈大笑:“家裡排行老二，所以叫李二，對吧?”

　　小童點了點頭。

　　錢大寶笑聲忽停，雙目一瞪道:“去他媽的李二！給老子記住！你是第一！從今天開始，你叫李青水！記住八個字，青山不改，綠水長流！”

　　他猛地一腳踩住男人的手腕，瞪著眼喝道:

　　“就是他要賣的你！你知道你會被賣到哪裡去嗎?城裡有專吃小孩兒心肝的邪修，你知道你的下場有多慘嗎！你問我他媽的讓你怎麽做?這還用他媽的問！”

　　李青水小臉上卻並沒有露出想象中的害怕或是憤怒之色，他緊繃著臉，使勁了吃奶的勁。

　　抱起匕首！

　　猛地剁下！

　　……

　　“啊！――――”

　　粗糙的大手被利刃洞穿，臉色煞白，冷汗滾滾淌下的中年人被剁穿手掌，顫抖著求饒道:

　　“我我我……我錯了，我不該出老千，求求你放我一條……啊！――――”

　　穿著黑衣的少年手起刀落，如斬斷亂麻，很難想象這個十二歲大的少年竟然如此狠辣，他的雙眼仿若草原上捕獵的獵豹，冰冷、凶狠、殘暴，肆虐。

　　他的周圍，站著臨安縣十八裡鋪所有的行內老手，紛紛一臉駭然地望著他，嘴唇微顫，似是見了九幽出來的妖魔。

　　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少年到底是什麽人?他想要做什麽?他為何如此殘暴?

　　少年冷面如霜，最後一刀剁在男人的手腕處，男人應聲昏死過去。

　　他用刀尖挑出一枚血紅的骰子，挑著眉頭，環顧四方道:

　　“臨安縣江湖上九成的好手都在這裡。妙手賭王、鬼眼三娘、東南西北四兄弟，灰鶴二老……你們不是自詡賭術超凡，獨霸一方，素來不服我財來賭坊麽?”

　　他說完，目光冷冷如寒芒環視一周，並無人敢應。

　　這些服裝怪異，或是紋著刺青，或是缺胳膊少腿，或是面容古怪猙獰者，紛紛如看怪物般望著少年。

　　他們不敢想象這個素未謀面，從未聽說過的小小少年，竟然僅憑一人之力，一隻手就單挑了十八裡鋪的所有的賭客，更是抓到了行中鼎鼎有名，號稱從不出老千的‘八手白象’出千時的破綻。

　　他們望向二樓上坐在靠椅上，那個已經發福變胖，臉上露出如彌勒佛般慈善笑容的錢大寶，心中膽寒萬分。

　　大煞星，養了個小煞星……這是來當眾立威來了?

　　李青水揚起匕首，目光挑釁地環視一周，語氣囂張道:

　　“今日各路好漢在此聚首，但想必沒幾個人認得在下。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李青水！從今往後，再有誰想要挑戰我義父，必須得過我這關！知道了嗎?”

　　他說完，雙目淡淡環顧四周，竟無一人敢與之對視。

　　“另外，還有哪位前輩想趁著這個機會，賜教賜教的?”

　　一眾賭客紛紛噤若寒蟬，連連搖頭，道:

　　“不敢不敢……錢老板德高望重，虎父無犬子，我等佩服佩服。”

　　面對一眾瑟瑟發抖的賭客，李青水抽刀入鞘，擦了擦沾滿血跡的手，臉色淡漠地拿起賭桌旁的《戰國通史》。

　　如若無人地翻開書，獨自上了二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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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年，李青水三個字在臨安縣傳開。

　　無論行裡行外，江湖裡的好漢都知道有這麽一號人物，傳聞他賭術精湛，武功還格外高強，為人狠辣，冷酷無情。

　　縣裡的武夫俠客談起李青水三個字時，不論好壞，別的不說，首先便得先豎起大拇指，說一句:

　　“你說李青水啊?嘿！那可真是年少有為！一套獨門拳法打的是凶悍無匹，江湖上多少好漢都得給他幾分面子呢！”

　　別人卻不知道，財來武館後院的練武院中，時常響起錢大寶的氣急敗壞的怒喝:

　　“蠢貨！廢材！爛泥扶不上牆！老子日日月月人參燕窩喂著你！這都多少年了，一門玄階的《飄絮摘雪手》都學不會，你不是很聰明嗎！你個廢物！廢物！老子當初瞎了眼了養你這麽大！沒想到你竟然是個萬中無一的絕世廢材！”

　　錢大寶舉著棍棒紅著眼，瘋狂責打，邊打邊罵！

　　李青水咬著牙默默承受著，一雙手紅腫得不像樣子，這是練功過度導致的。

　　打得累了，錢大寶才松開棍棒，似是認命般閉上眼，臉上湧現無比複雜的神色。

　　許久才疲憊道:“也罷，養了你這麽多年，打死了不是虧死了。滾吧！一日煉不成《飄絮摘雪手》，一日不得出財來賭坊半步！”

　　於是李青水三年未出一步，自然，他也沒有煉成那《飄絮摘雪手》。

　　有個路過的遊方道人告訴他，他的根骨很差，是先天之氣不足的緣故。

　　那個老道還震驚道:“你能在十五歲之前突破煉體五重，這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情，這得多少天材地寶才能堆出來?”

　　那個道人當然不知道，單獨有天材地寶是不可能達到這種效果的，錢大寶的責打鞭笞，自己咬定青山不放松的韌性和不服輸的倔勁，都是缺一不可的因素。

　　之後李青水找人打聽，所謂先天之氣，就是娘胎中的一口陰陽二氣。

　　自己出生很苦，娘親懷的是雙胞胎，拚了血命才勉強生出來自己和哥哥。

　　她懷胎幾個月期間，瘦得形銷骨立，舉步維艱，全靠喝稀粥吃青菜過活，故而導致自己發育不良，骨骼松脆不堪，因為缺少娘胎中那口先天之氣，所以根骨極差，越是長大，與其它人的差距就越拉越大。

　　回憶直到昨天，李青水想到那兩個黑衣少年看著自己的鄙夷目光，眼中漸漸恢復清明之色，再想到白日裡錢大寶自剁一手，呼吸漸漸變得劇烈起來。

　　每當深夜整理思緒的時候，他才會變的理智。

　　李青水這才明白，之前在臨安縣時錢大寶為什麽會問自己，自己是要繼續留在賭坊，還是跟他前來白楊劍宮，若是選擇後者，將會面臨無數的辱罵，鄙視，甚至有生命危險。

　　同時也明白，他為什麽要當著那麽多人的面，親手剁掉自己的手。

　　隻有一個原因。

　　李青水死死地咬住牙關，一股恨鐵不成鋼的恨意漸漸從骨子裡生出來。

　　一切的原因都是因為自己根骨太差，甚至是極差。

　　每個世界都有弱肉強食的一面，隨著人越來越成熟，終究會接觸到它。

　　而這個世界，一個人的根骨就注定了一個人的強弱。根骨強的，天生就有人關照，根骨弱的，自然會引來各種輕視甚至被直接無視。

　　李青水終於知道，錢大寶那一刀不是給各位長老看的，而是給自己看的。

　　若是你不夠強，總有一天你最寶貴的財富會被奪走，而且是你自己親手，拱手讓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