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乃北墟，也就是你們人類口中說的極北之地，北狄人與北墟群妖的家鄉。”

虞吏語氣沉浮道:“這裡混亂且貧瘠，沒有秩序，沒有食物，只有殺戮和暴戾，這裡靈氣匱乏，狄人群妖不堪教化……和中原之地相比，簡直如人間煉獄。”

他似乎在回憶，點點星光照耀在他清矍的身姿上，隱約可見其年輕時風華絕代的剪影。

不過下一刻他忽然臉上露出緬懷，輕笑一聲:

“老夫活了上千年了，自年輕時立志踏遍天涯海角，從北墟之地不遠萬萬裡而來，只為了看看中原人間的繁華。

一路上，老夫飽嘗八百載春夏秋冬，見過不計其數的盛世美景，但卻只有一種地方的樣子，仍深深烙印在我的心中，千年風霜不能磨滅。”

虞吏俯瞰著下面那塊盆地，道:

“那就是故鄉，我正是從北墟而來。”

李青水點點頭，雖然不知道這老家夥為何突然找自己說這個，但肯定是有用意的，順毛捋然後一直點頭就對了。

虞吏說完，臉上的緬懷一斂，頓時變成了莊重無比的神情，凝視李青水道:

“我且問你一句！你務必如實回答我！”

“何事?”

只見身邊滄海桑田化作海枯石爛，一切沉浮景致化作夢幻泡影。

虞吏忽然沉聲問道:

“你從哪裡來?”

李青水無論如何也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問題，想了想，道:“樊國，一座小城。”

虞吏點點頭，又道:

“你那小玩意兒也是你家鄉的特產?”

李青水又撒了個謊，道:“是。”

“再給我看看。”

虞吏伸出手，語氣中一股不容拒絕的味道。

李青水心中生出一絲不安，他為什麽會對這種東西感興趣。

機關百變是墨家傳承，而如今墨家才剛入世不久，連曲阜的百姓都沒怎麽聽說過，這種久居深林的老妖怪怎麽會知道這個?

遞過地雷子，虞吏在手中不斷把玩，忽然伸手一搓，猛地擲出，天空中炸出一道火花。

他望向李青水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墨家機關?你煉製的?”

李青水聞言一驚，這老家夥竟然會使用機關百變！他怎麽會使用這個的?

一念及此，下意識後退幾步，卻發現一股憾然巨力頂在了自己的身後，將自己沉沉往前推來。

此時虞吏的雙眼分外清明，有一種格外的智慧感，李青水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被看穿了，似乎在其面前毫無秘密可言。

“破解其中奧妙，不過半日爾。現在，老實回答我。”

李青水回過神來，額上出現一絲細汗，道:“是。”

虞吏露出滿意的神色，又道:

“那他們是山神廟的人?”自然指的是天虎他們。

李青水點點頭。

虞吏又一個問題接踵而至:

“既然是山神廟門人，那老家夥為何要殘殺自己門下的弟子?”

這一個接一個的問題讓李青水閉上了眼。他已經不敢再和虞吏對視，因為後者的眼中已經出現隱隱的怒火，那是一種被欺騙，被利用之後幡然醒悟的神色。

“看來您什麽都知道了。”

虞吏深吸一口氣，似乎漫天的星光都被他吸入了口鼻之中。

李青水抬頭一看，並不是星光消失，而是被遮掩了。

正如當初虞吏和顏子淵二人對敵一般，一團團深沉的烏雲聚集過來，籠罩在他的頭上。

恐怖令人顫栗的氣息從虞吏周身散發而出，他不斷呼吸的同時可見到臉上的面皮都在顫抖。

他手中浮現出一道靈光，卻是一道玉簡，遞給李青水道:

“你自己看。”

李青水拿過玉簡，此物大名鼎鼎他自然知道妙用，便將其貼在眉心，心神緩緩沉浸。

許久後睜開眼，無奈地笑了笑。

那其中簡直就是一本活歷史，其中全是一幕幕視覺衝擊力堪稱巨大的畫面，將整個玉桓山五百年來的歷史紛紛演繹了一遍。

也就是說，這虎魔已經知道自己被封鎮的事了，能夠保持如此風度，已經非常不易了。

這時一旁的虎靈突然稚聲道:

“爺爺，你們在說什麽呀?”

自從他被那大長老一巴掌拍飛受了重傷後，虞吏似乎變成驚弓之鳥，一直將他帶在身邊，再也不敢讓其離開自己半步。

虞吏見到虎靈仰著頭望著自己，臉上勉強露出一絲笑容，即使他現在心亂如麻，百味雜陳，甚至更有一掌拍死李青水等人的衝動，也不會在親孫子面前發火。

他低頭看著虎靈，那一對本來璀璨的眸子已經黯淡無神，其中似乎倒映著黑暗。

他忽然輕歎一聲，似乎被戳破的氣球，整個人的氣勢和激動的情緒飛快下滑，隨後大袖一擺，頭頂上的深沉烏雲散開，再次露出一片星空。

於是虎靈的眼中便也同樣浮現出一片星空。

虞吏身上恐怖狂暴的氣息消失，李青水心中的悸動感也漸漸退去。

望了小家夥一眼——果然是一物降一物啊。

果然，虞吏臉上又笑眯眯道:“沒說什麽，只是這位哥哥從玉桓山外面來，爺爺又好久都未離開玉桓山了，問一問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而已。”

虎靈雙眼一亮，卻是年輕的生命便越是對自由的向往，更何況是一頭老虎?

一指李青水，道:“我也要聽！快說給我聽！”

李青水一窘，望向虞吏。

虞吏挑了挑眉毛，席地坐下:

“盡管說吧。”

李青水盤膝坐下，微風拂過。

星光點點閃爍不定，李青水想了想，翻手拿出一物，正是從小收藏至今的《戰國通史》。

他翻開扉頁，望著被撫皺的紙張，泛黃的邊角，再讀一次歷史，便更有了一層新的感悟。

他翻閱著書籍，朗朗而誦，虎靈起初聽得發懵，等聽到一千年群妖進攻中原時，忽然沮喪地對虞吏道:

“爺爺，我們真的有那麽壞嗎?”

虞吏呵呵一笑道:“你還小，不知道人族有人族的歷史，www.uukanshu.net 妖族有妖族的歷史，二者不一樣的。”

“哦……”虎靈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聽到群妖被封鎮驅逐，虎靈又氣得跳腳道:

“他們太壞了！”

忽然望向李青水:“對了，是哪個壞蛋鎮封的妖怪?”

李青水想了想:

“在如今，我們稱之為‘道家’。”

“那又是誰把妖怪們趕走的?”

“應是儒家了，不過也有其它諸子相助。”

“真是太壞了！”

“……”

“你說他們壞不壞?”

“……人總是有好的也有壞的。”

“那他們就是壞的！——繼續說！”

於是這一夜，李青水又將《戰國通史》讀了一遍。

只不過旁邊有二位傾聽者，一個總忍不住插嘴的屁孩，一個總忍不住冷笑的老頭。

待到天明，李青水終於說完了。

虞吏不看李青水，牽著虎靈便走，後者不斷嘟囔，似在說著些什麽。

“前輩！此物您不要了麽?”

李青水舉著玉簡喝道。

虞吏蒼老道:“不要了，你也離開吧。帶著它一起離開，越遠越好。”

李青水輕歎一聲，想了想，只有將手中的《戰國通史》遞給他。

“如果從小到大被悶在一個地方出不去，我建議你們多看看書，我以前就是這麽過來的。”

虎靈立刻笑嘻嘻接過來，小屁孩自然不懂大人的擔憂，隻覺得這東西裡面有太多有趣的東西，如獲至寶的捧在懷裡。

“你不要了嗎?”虎靈生怕李青水反悔一般，怯怯問道。

“沒錯，我已經不需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