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十二年,臘月初四,試劍大會的前夜。
宗山密林以東約十裡處,澹台季布神態平靜地半倚著,遙望溟山方向,他的身下是早已咽氣的玄甲坐騎。
身受數處巨創,澹台季布的生機在漸漸消散,虎軀般的身體已失氣力。
兩日前,六百玄甲精騎夜出漳州,奔赴溟山。
離城二十余裡,他們便遭遇弩箭襲擊,折損數十騎,待至今夜,遇襲共計一十三次。
待至宗山密林,此地距離溟山不足數十裡,六百精騎不足百人。
密林一戰,截殺者一方以折損十余名武夫、一名半步修士的代價,將剩余的玄甲精騎盡數屠於林中。
“殿下,屬下幸不辱命!”澹台季布喃聲道。
看著蒙面的劍手頭領提劍上前,他輕輕按住懷中手劄,眼中浮現一抹嘲笑,雙眸最後一抹神采終於散去。
今夜,澹台季布親手擊殺一名半步修士和兩名六品武夫,惜敗於那名已入登樓境的蒙面劍手頭領。
六百玄甲精騎,夜出漳州,探得敵人虛實。
在如此極短時間,調集十余波襲擊者,截殺漳州精騎,如此強大實力,澹台季布等人從未試想過。
按陳淮南囑咐,此行搜集的訊息,通過白鹿山的夜鷹衛密諜,傳回漳州和帝丘。
澹台季布本可與夜鷹衛密諜同回漳州,隻是不願舍棄同生共死的同袍,與玄甲精騎在宗山密林進行最後一戰。
六百精騎,一路向東,一百六十余裡,路途灑下的鮮血,便是給溟山的信號。
澹台季布斷氣前按住的那本手劄,不過是故布疑陣。
想必這位蒙面劍手,得到這本手劄後要耗費不少時日,方才發現是無用之物。
……
宗山密林的這場截殺,隱秘至極。
滄楚峰上的秦忘川,卻極其偶然地在第一時間知曉此事。
峰中有一外出采辦的中年執事,返途中遇見玄甲精騎喋血山林的慘狀,受了很大驚嚇,回峰後便一直念念有詞,隻是他的聲音有些哆嗦,口齒也不如往日清晰。
秦忘川正在院中調息,聞聲後推開院門,對院外一名年輕弟子吩咐道:“領他去後院,好生歇息!”
見中年執事被宗門弟子領去後院,秦忘川仰望夜空。
黑雲遮天,不見星辰。
秦忘川凝神吸氣,提步往流雲劍祠的方向而去。
一夜過去,天色漸明,峰中隱聞山鳥的嬉戲聲。
劍祠中,端坐蒲團的秦忘川睜開雙眼,看著供奉在案台上的暗青色古劍,沉默無語。
秦忘川苦笑搖頭,輕聲歎道:“終究是勉強不來……”
“虔心侍劍!師父,您確定這世間真有靈識嗎?”
若不能修行問道,他秦忘川此生都隻能困守溟山,靠著劍宗庇護苟活於世。
這……與等死又有何異!
劍祠案台供奉的流雲劍,乃開山祖師的佩劍,劍宗鎮山之劍。曹秋道能踏入天人境界,與此劍有著莫大機緣。
數百年前,曹秋道負劍入世修行,罕逢敵手,劍挑中洲三十余載,後入神農秘境,自秘境傳承流雲古劍,隱於天虞山。
山中養劍數十載,觀劍悟道,開宗立派,傳五脈劍法。
秦忘川雙手抱頭,修長的手指插入發中,弄亂了束發。
半盞茶後,他終於平複心神,心道:秦忘川,你終究是要邁出這一步的!
秦忘川迎著雲中落下的那道光束,
提步邁出劍祠。 劍祠外,有兩名正在峰中習劍的弟子。
兩名弟子見身著紫袍的秦忘川,收回佩劍,拱手行禮。
秦忘川頷首示意對方繼續。
那名年紀稍長弟子頓了一頓,上前一步,對著正邁下青石台階的秦忘川緩聲道:“小師叔,弟子夏侯景有劍法請教!”
秦忘川看了眼階下說話的夏侯景,還有另一位略有些面生的年輕弟子,眉頭微皺,仍是回道:“傳劍在舞劍坪。”
夏侯景,其父母皆為劍宗弟子,與滄楚峰首座陸東來同輩,護衛莒國皇室時死於刺客之手。
他的資質天分極其普通,按例是不能收入宗門。陸東來念及同門之誼,破例領其入滄楚峰,以免同門遺孤無人照看。
峰中修行二十余年,夏侯景仍未衝破周天境第二重。
修行四境,分別是周天淬體、登樓練氣、觀山問道和化羽乘風。
周天淬體境,世人又稱武夫境,引氣、通脈和開竅三重,是練氣修行的第一道門檻。
修行之人,越此門檻者萬中無一,跨過此境入登樓,方可稱之修士。
夏侯景身後的年輕弟子,是回雁峰的入門弟子周良玉,偶爾會來峰中向夏侯景請教劍法。
“小師叔,今日是試劍大會的開壇之日,峰中弟子已隨峰主前去落日峰。”夏侯景小心提醒著。
秦忘川似是方才記起此事,聞言點頭,眺望南面的落日峰,隱約可見無數淺藍色身影。
試劍大會,各峰入門弟子資質潛力優秀者,可入劍壇選取佩劍。
各峰首座弟子入世修行前的宗門試練,通過試練的宗門弟子有資格進入劍墳禁地尋找機緣,得名劍認主,攜之修行。
劍墳無主名劍,皆為劍宗歷代耆老的生前佩劍。
名劍通靈,對於劍主修行有莫大助力,也是劍宗弟子的重要倚仗。
這與一直徘徊周天境第二重的夏侯景,自不會有太大關系,他奉命留守滄楚峰。
秦忘川凝神看了一眼夏侯景和周良玉二人,方才緩聲回道:“沒記錯的話,數年前,你便停滯在第二重。”
夏侯景受製於資質天分,修行停滯不前,僅僅打通身體部分經脈,堪堪摸到了六品武夫的門檻,真氣流轉四肢。
“弟子慚愧!不過近日,膻府真氣蓬勃欲動,似有突破第二重的跡象。是以向師叔請教,或許能有所獲。”
夏侯景料不到小師叔如此尊貴人物,竟能記住似他這等愚鈍弟子的修行境界,心中大感受寵若驚。
秦忘川微微點頭,朝一旁的周良玉伸出右手,示意對方將腰間佩劍遞給他,輕聲道。
“來!”
周良玉雙手捧劍, 行至秦忘川跟前,神情中亦有幾分雀躍之色。
對於這個地位尊貴、性情高傲的小師叔,周良玉早有耳聞,隻是各峰傳劍有別,一直未曾有機會見他傳劍。
夏侯景運氣提身,腳尖點地,後躍一丈開外,佩劍橫於胸前,右手輕輕握住劍柄。
秦忘川探手抽出佩劍,頷首示意手捧劍鞘的周良玉退下。
左手靠背,右手持劍,遙指夏侯景的方位,劍尖輕點,示意對方進招。
吭……
劍身出鞘,泛著寒光的劍尖迅疾刺向秦忘川。
夏侯景全力運轉真氣,身隨劍走,化成一道殘影附在劍後,氣勢甚是驚人。
夏侯景雖資質一般,但畢竟修行二十余年,淬體境小成。放眼整座滄楚峰,他的境界或許尚不如某些宗門執事。
往日舞劍坪傳劍,秦忘川傳劍授課,僅以口述,便可助峰中弟子解決劍道桎梏和疑惑。
夏侯景萬萬料不到,小師叔今日竟然執劍授業,興奮之余更是不敢懈怠,一出劍便是全力以赴。
疾風。
一招入門劍法,被夏侯景使將出來,端是聲勢驚人,劍尖散發著滲人寒意。
一旁觀戰的周良玉感覺似有寒氣撲面襲來,正面相抗的秦忘川肯定承受著更大的壓力。
秦忘川提腳左移半步,避開劍招鋒芒,手中鐵劍微沉,劍尖斜挑,輕挑劍尖,刺向夏侯景持劍手腕。
夏侯景劍勢頓時為之一滯,不過他並未驚慌,意隨心動,在劍尖距離秦忘川三尺時,劍勢忽變。
一劍化三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