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來晚了。”
腳步聲在走廊裡回蕩著,離那間最大的懺悔室越來越近。而腳步聲還沒有來到懺悔室,虛掩的門中便響起了一個幾乎沒有音調的聲音。
“別在意這些,老大。”笑聲與腳步聲同時逼近懺悔室,虛掩的門被腳步聲的主人打開了來。
懺悔室之外一片光明,窗外的陽光射進屋中,讓房屋裡既溫暖又明亮。但懺悔室卻不然,這件懺悔室沒有一扇窗戶,更沒有任何的魔力燈光將房屋照亮,只有一盞蠟燭靜靜地在懺悔室中心的那張方桌上散發著光明,那若有若無的燭火微微跳動著,似乎下一秒就會被不知道從何而來的一陣風吹滅。
——燭火所照亮的周圍,是四張一模一樣的笑臉面具。
——戴在人面上的笑臉面具。
走進懺悔室的男子同樣臉上帶著一張笑臉面具,他的身材比起在座的眾人都要高大幾分,但穿著卻與眾人沒有什麽區別——他們的臉上帶著面具,而身體卻被一張黑色的布匹包裹了起來,沒有一寸肌膚露在黑布之外。
“老大,為什麽我們每一次都要在這種陰森的房間裡進行商討呢?”高大男子走到了方桌旁,若無其事地在方桌旁一個瘦削人影的身邊坐了下來。他身邊的那個瘦削人影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忽然發出了一陣奇怪的聲響,一陣宛如毒蛇吐信一般的聲響。
坐在方桌最前方的那名男子雙手放在桌上,帶著手套的右手正有節奏地敲擊著木質的桌面,他那毫無音調起伏的聲音也響了起來:“五號,我特意提醒過你,今日的會議很重要,決不能遲到。”
高大男子五號又一次爽朗地笑了起來:“老大,您讓我正午的時候趕到,但是可沒有說是正午的幾點,我不認為我現在算是遲到了。”
“五號呀,你可不要再惹老大生氣了喲。”一個妖嬈如女子般的聲音響了起來,坐在五號對面的人影身體一面輕輕顫動著,一面笑著開口了。她的體型有些奇怪,那人影的寬度似乎還要比高度更大幾分一般,仿佛是一個奇胖無比的胖子一般。
那寬大的人影輕輕搖了搖頭,繼續用低沉的嗓音道:“你要知道,分錢的時候,人還是越少越好。”
這一次,那寬大人影的聲音又仿佛變成了一個中年男子,他的聲音極為低沉且富有磁性,顯然是個男性無疑。但剛才那妖嬈的聲音也顯然是他所發出來的,這人的身份也就顯得更加撲朔迷離了。
五號看著坐在對面的人影,忽然笑了起來:“四號,我如果一定要掀開你的偽裝看你的真實身份,你會怎麽辦?”
寬大人影四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兩個聲音便同時響了起來:“那麽,我們分贓的人數就一定會少一個了——你猜猜看,少的那個人是你還是我?”
“哈哈哈!可怕可怕,我還是別這麽做好了,我還不想和你們打起來啊。”五號又一次豪爽地笑了起來,“無面之王成立至今,我們五個人還沒有任何人折損——雖然我很好奇各位的真實身份,不過這種連姓名都不知道卻能性命相托的感覺還挺刺激的。”
——無面之王。
對於大陸上的人們而言,無面之王或許不是最著名的暗殺者,也不是規模最大的暗殺者,但絕對是最令人畏懼的暗殺者——因為至今為止他們的暗殺成功率還是百分之百,就連九階的魔導師也死在了他們的手下。沒有人知道他們的真實身份,也沒有人見識過他們的手段,甚至就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與自己身為隊友的彼此到底是什麽身份。
——沒錯,就連他們自己也不知道。
五號看向了身邊的四個人,心中有些感慨萬千。
——在這身黑袍之下到底是怎樣的面目,或許只有老大清楚吧。
每一次的任務都是由老大親自交給他們的,但老大自己卻從來不會出手,甚至他們很少看到老大親自出現在他們的眼前。上一次見到老大的時候已經不知道是幾年前了,這一次眾人來到歐內斯特,也總算是又一次見到了老大。
無面之王的行動極難預測,也根本不會有任何風聲走漏的危險。因為所有人聚集在一起的時候,只有在接受任務的這短短的一段時間之中。當老大將任務交代給大家之後,所有人要怎麽行動全由自己決定——而當任務完成之後,老大也從來不會收取自己的那一份報酬,而是讓大家將報酬分為五份,擊殺者收取兩份,其余人一份。
也就是說,他們不知道彼此的身份,也不知道彼此的計劃,甚至可以說他們根本就不算是一個組織內的同胞,因為他們沒有任何多余的聯絡,只有老大能夠找到他們四人。
但可以確定的只有一點,那就是不論是雌雄莫辨的四號,還是如毒蛇一般的三號,亦或是體型看起來宛如孩童的二號,都是絕對的強者——至少不弱於五號自己。
“老大,我們這次的目標又是誰呢?”二號忽然開口了,他的聲音聽上去像是一個歲的孩子,體型也和孩童無疑,坐在椅子上時就只有一個腦袋露在桌面之上——但五號很清楚二號的強大,因為之前有一位八階巔峰的騎士,就死在了二號的手下。
“帝國三王子的獨女,雅莎。”老大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冷漠。
三號嘶嘶地開口了:“帝國三王子,是那個駐守在長夜曠野之上的烏瑟納爾吧?聽說大陸能夠不受亡靈侵襲,此人要佔據一半的功勞,要對他的女兒下手真的好嗎?”
四號嬌笑了起來:“三號,想不到你心中居然還有這麽悲天憫人的一面呀?”
“哼哼哼......”三號怪異地笑了起來,“我只是想確定一下,是不是真的要對這種人的家人下手——換言之,既然要對這種人下手,報酬一定豐厚到難以想象吧?”
老大點了點頭:“一千個白金幣。”
“十萬金幣?”五號誇張地吹了個口哨,“那可是十億銅幣啊,足夠我們乾完這一票然後遠走高飛到弗拉德北方邊境過一輩子了!”
“看來我們這次遇到了個大主顧呢,能夠拿出來一千個白金幣,不是超級貴族就是王族了吧?”二號咯咯地笑了起來,他矮小的身子前後搖晃著,似乎差一點就要從椅子上掉下來了一般,“我這幾日稍微打探了一下,聽說帝國皇帝斯圖加特今日身染重病,隨時都有可能死在床上,帝國的大王子與二王子也開始了爭權奪利,可是打得不可開交。”
五號有些好奇地道:“不過為什麽要對那個叫雅莎的孩子下手?這些王子到底在想些什麽?難道不應該對彼此的對手下手嗎?”
“你怎麽知道我們的雇主是不是那兩位王子?”四號的聲音之中帶著幾分揶揄,“五號,我們只是暗殺者,沒必要把這些弄得那麽清楚。乾活,拿錢,走人,就這麽簡單的事,其他的都不用考慮——那些都是老大應該去考慮的事情。”
二號慢悠悠地道:“各位都消停一點吧,這次的任務報酬頂得上我們幾年的收入,這錢恐怕沒那麽好拿。這裡可是帝國的帝都,不論是明面上的力量還是暗中的力量都不是我們可以想象的,可別被這報酬衝昏了腦袋。”
二號的話語讓本來有些興奮的四號與五號齊齊沉默了下來——二號到底是二號,他沒有三號那般沉默寡言舉止怪異,也沒有四號五號那般容易衝動,從個性上來說,他比其他人都要更加成熟。
見眾人安靜了下來,二號歎了口氣,看向了坐在首座的老大一號:“老大,這一次的注意事項,是什麽?”
所有人都安靜地看著老大,生怕自己錯過了一句話——平日裡的行動很少會有注意事項,因為對於他們的實力而言,沒有什麽太多需要注意的東西。通常來說老大的注意事項只有一類,那就是極具威脅的事物。那或許是對於他們的身份暴露有威脅,或許是對他們的生命有威脅,但在過去的時日裡,他們只聽到過一次注意事項,那就是那個看上去是八階、但實際上是九階的魔導師。
“注意事項——很多。”老大出乎意料的話語,讓所有人的渾身一震,然後不由自主地坐正了身體。這句話本身就就讓人難以忽略,因為這代表著城中能夠威脅到他們的東西,很多。
“帝國監察部,部長尤瑟夫,這是威脅性最高的一個人。雖然我用一些辦法牽扯住了他的注意力,但你們在行動時絕對不能有任何的松懈——那家夥就像是一條毒蛇,只要咬住了一點,就絕對不會松口。”老大將一張羊皮卷扔到了桌上,在那之上,則是尤瑟夫的畫像。
三號嘶嘶地笑了起來:“毒蛇啊,那看來的確是極具威脅性。”
“帝國大騎士,獅心王腓特烈,這家夥看上去粗豪,但心思卻是比誰都要深沉。他的實力恐怕能夠排在大陸上的前三,如果你們在不得已的情況下要與他交手,那麽不要抱有任何的僥幸心理,在第一時間盡全力逃跑。”老大將一尊獅心王的雕塑放在了桌上,慢慢地道。
五號瞅著桌上那個小小的獅心王雕塑看了一會兒,忽然笑道:“看著雕塑上武器與人的比例,這家夥的體型只怕和巨人族沒什麽兩樣吧?——不過他真的有那麽強嗎?比起那個我們之前對付的九階魔導師呢?那家夥不是離大魔導師只有一步之遙了嗎?”
老大的語氣仍然毫無半點波動:“那個魔法師在獅心王面前撐不過一分鍾。”
“一分鍾啊......”五號的聲音頓時就變得有些心虛,“那可真是——我們能不能逃跑都不好說了吧?”
“至於其他人,譬如法師塔的掌燈人怒焰之潮,以及天鵝公爵艾卡西亞等,雖然具有威脅性,但都不如這兩人危險。”老大將另外兩張羊皮卷扔在了桌上,繼續道,“但有兩個比較特殊的威脅,是你們需要了解的。”
羊皮卷緩緩展開,銀發的半精靈與高大的金發英俊青年的畫像出現在了羊皮卷之上。
“被稱之為帝國雙子星的齊格飛與梅林,其中後者在帝都裡的風評並不太好,很多人認為他不過是因為與齊格飛關系匪淺才獲得的這個稱號——但事實上,你們應該注意的正是這個人。”老大的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低聲道,“這個人對於你們的身份具有極大的威脅性,任何的蛛絲馬跡都有可能會被他發現,決不能讓他發現你們的行蹤。至於前者,他的實力雖然強大,身份背景也很可怕,但只要不招惹到他,就沒有那麽多危險。”
“那直接殺掉他不就好了嗎?他的實力應該不算強吧?”四號嗤嗤地笑道。
老大搖了搖頭:“我不建議你們做出這種嘗試,因為這家夥並不太好殺——如果你們遇到了很好的機會,那麽能殺死他最好。但切記,不要做出任何強行擊殺的嘗試,因為那只會讓你們暴露行蹤。”
他頓了頓,繼續道:“還有一點,那就是最好不要在王城之中動手。 只要雅莎還在王城裡,我們就沒有任何能夠暗殺她的機會,這一點毋庸置疑。”
五號笑道:“放心吧,老大。就算我們再怎麽不知道天高地厚,也不至於敢在帝國王城裡動手殺人的——但如果那個叫雅莎的孩子一直不離開王城,那我們豈不是一直沒有下手的機會嗎?”
老大沉默了片刻:“護衛騎士。”
“啊?”五號有些納悶。
“因為烏瑟納爾長年不在帝都,所以那個叫雅莎的孩子對於自己的護衛騎士就像是親人一般親密。如果我們要將她引出來,只需要在王城之外的地方暗殺掉她的護衛騎士即可,那會讓雅莎被憤怒衝昏頭腦——就像我們殺掉雅莎之後的烏瑟納爾一樣。”老大緩緩地站起了身,走向了門口,“至於其余的問題,那就是你們該考慮的了。像往常一樣,我不會提供幫助,也不會出手,該如何行動都是你們自己應該考慮的事情。”
“知道知道,和以前一樣是吧?”五號也笑著站起了身,“不過老大,您真的對於帝都很熟悉啊,就像是從小在帝都裡長大的人一樣。”
老大的身形在門口微微頓了頓,他的語氣終於有了些許的變化。
“啊,是的,非常......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