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嗎?智者是最不適合當上帝的人選。

　　因為上帝可利用的東西實在太多。

　　所以?

　　所以上帝都是笨蛋。

　　所以——所有人都曾是上帝。

　　馬廄的一角，一隻蜘蛛正悠閑地結著網。

　　這時，一匹馬緩緩步入。

　　“我們又見面了。我說，喂，織網的小家夥！如果用你吐出的絲織成一塊布，這塊布會不會是世界上強度最高的鎧甲?”馬抬起頭，對上方的蜘蛛說。

　　“那當然啦！就像披著一整個世界在身上一樣。”蜘蛛自豪地說。

　　“我倒不認為你的絲線能有那麽重。”馬戲謔著說。

　　“你知道我不是指重量。”蜘蛛將自己吊在空中，任重力使它下墜，隨後沿絲線向上攀爬，如此往複。

　　“我見過一些佔星師，她們以星辰作為人間的連線，並試圖參透它們。於是，我常常在想，為什麽她們不拿你的網來參悟世界呢?你知道世界盤根錯節，如同蛛網一般······”

　　“因為我們需要仰望天上的那些星星，加上無法觸及的距離，這就是星空給我們帶來的神秘感。人們總覺得參悟讓他們仰望的東西比那些隨處可見的事物高級······”蜘蛛看著自己織就的網，“至少聽起來高級多了。”

　　“就像——‘貝祖定理’和‘兩條不同的直線必有一個交點’，”馬用蹄子在地面上畫了兩條交叉的直線，“雖然是一個意思，但前者聽起來的確比後者來得——高大上。”

　　“你還是像以前一樣，對了，我一直有一個疑問······”蜘蛛在蛛絲上來回晃悠著。

　　“什麽疑問?”

　　“為什麽要轉世成一匹馬?你本有更好的選擇。”

　　“和你為什麽轉世成蜘蛛，嗯，一個原因。”

　　原來，馬的前世是上帝，而蜘蛛的前世則是魔王。

　　“這麽說······”蜘蛛若有所思，“你也輸給了凡間的生命?可那件事【1】我們都知道。”

　　“那次是比力氣，這次是，嗯——智慧。”馬大聲地哼了一聲。

　　“真有意思，我輸給了蜘蛛，而你輸給了馬······”蜘蛛在絲線上遊蕩著。

　　“不，確切來說，我輸給了一枚釘子。”馬踏了幾下地面，揚起一陣細小的塵土。

　　“我喜歡聽故事，說吧——”蜘蛛說道。

　　“我曾找到與‘愛情的懶惰花’【2】相同功效的植物，將那種植物的汁液滴在眼睛上會引起倦意，只不過醒來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自己會愛上的人，而是超越自己的東西······”說到這裡，馬停了下來。

　　“等等——真是巧合。我說，我也找到過那種植物，但醒來時，我什麽都沒有看到，不管是任何人，還是動物······”蜘蛛將網編織成人和動物的形狀，“於是，我以為自己是這世上超越一切的存在，但後來我才發現自己錯了，因為——”

　　“我們醒來時看到的，是整個世界。也就是說——世界上的一切都超越了我們。”馬接著蜘蛛的話說。

　　“我那時並不相信——我可是魔王，操縱一切命運的絲線在我手上使得世界如同木偶一樣任我玩弄的同時會發出戰栗的聲響。如此說來，整個世界又怎麽會走在我的前方呢?”蜘蛛用網織出世界的輪廓。

　　“我們想到一塊去了。”馬附和著。

　　“後來，我在一本書上找到了這樣的答案，一個對話。

‘我曾經指揮著十萬人的軍隊，我的怒火在整個大陸蔓延，我獨自坐在高高的王座上，你能明白這其中的意義嗎?’······”　　“‘我明白，你永遠學不會思考。’【3】”

　　“可是——當時我就想，我怎麽會失去思考的能力呢?於是，我在一處山洞的洞口找到一隻蜘蛛，說要同它比試。那隻蜘蛛對我說，公平起見，你要變成我的樣子，而且不能使用你的魔力。我答應了它。比試什麽呢?這時，不遠處發生了一場戰爭，一個國王模樣的人【4】被敵人包圍。蜘蛛就對我說，誰能救出那位國王，誰就是勝者。我雖然覺得不太可能做到，還是約定了下來。但是，不能使用魔力，身體又只有一隻蜘蛛那麽大，怎麽才能救出那位國王呢?我實在想不出辦法。此刻，被包圍的國王見形勢不妙，便逃到了我們所在的山洞裡。隨後，那隻蜘蛛在洞口織了一張大網。追來的士兵看到了洞口完好的蜘蛛網，料定國王已逃向別處，遂放棄了對山洞的搜索。”

　　“這就是你的經歷?”

　　“是的，那時我才知道，操縱一切的，是我作為魔王的身份，而不是我本人。我可以輕而易舉地殺死那些士兵，救下國王，但倘若我沒有這個身份， 沒有可以利用的諸多權能，我卻連一隻小小的蜘蛛都不如。”蜘蛛將蛛網編織成魔王的樣子，隨後在上面打了個叉。

　　“崇高者的愚蠢······我和你情況差不多，但和我比試的，是一枚釘子。因為我想，既然世界在我們之上，那麽，我只要勝過一枚小小的釘子不就行了。就像我們驗證一個命題，往往會舉最簡單的例子一樣。所以，後來——我經歷了和你一樣的故事。”

　　“那你怎麽不投胎當根釘子?還有——到底發生了什麽?”蜘蛛在蛛網上打了一個問號。

　　“少了一枚鐵釘，掉了一隻馬掌;掉了一隻馬掌，瘸了一匹戰馬;瘸了一匹戰馬，敗了一次戰役;敗了一次戰役，丟了一個國家【5】。這下你知道了吧?我和那根釘子比試的是影響力，它甚至還讓我變成一個士兵，結果是，那場戰爭裡，我剛上沙場就中箭倒地——除卻天職，我甚至連一根釘子的影響力都沒有！所以我選擇成為一匹馬，這多少能夠讓我走出一些輸給釘子造成的陰影。”馬走到一堆乾草旁，臥了下來，看著橫梁上的鉚釘陷入了沉思。

　　“看來——上帝並不比牧羊人聰明，但你們總能達到相同的目的，這純粹只是因為上帝是上帝而已，除卻這層外衣後，上帝還剩下什麽?”蜘蛛再一次在網上打了一個問號。

　　我們都知道，完成同樣的事情，以最少的資源取得成果的，是最有智慧的人。

　　可現在，又有多少人以這種方式衡量智慧的密度呢?

　　蜘蛛仍然在結著網，馬仍然在仰視著橫梁上的釘子。